袁可立明顯是出言不遜,但朱由檢也是確實冇辦法說人傢什麼。
畢竟當初人家差點就要光複遼東,犁庭掃穴了,是你朱家人不夠努力,拖了人家後腿。
在場官員們更是不敢說什麼。
南京六部的人,如馬士英這些,有一個算一個,當年全是袁可立的後輩。
東林黨的領袖是人家同年,錢謙益也算東林黨高層,但比袁可立晚足足二十一年才考上進士出來混,怎麼比?
陳奇瑜這樣的禦史更是不敢說什麼。
袁可立當禦史罵萬曆的時候,他們還都在老家和泥玩兒呢。
武將們就更不用說了,他們誰也見過落荒而逃的努爾哈赤。
彆說孩視皇上,袁可立有資格孩視在場所有人!
遇上這樣的大佬,可以說除非強行拿出帝王之威,否則一般壓不住。
偏偏朱由檢不是專業當皇帝的,缺的就是這個帝王之威。
“父親!”
袁可立之子袁樞來到朱由檢身側,對老父親說道:“陛下對孩兒很好,還說許孩兒官複原職,或者留在禦營做參政。”
袁可立瞪了兒子一眼:“用你多嘴?”
袁樞身子發抖,乾脆跪下去。
袁可立又直視著朱由檢:“陛下,犬子無辜受了福王牽連,陛下明察秋毫肯放他回去儘孝,老臣感激不儘。”
“冇成想陛下忽然設宴,還請留都百官過來,老臣無功不受祿,不知道吃這頓是什麼飯?”
在場的人全都屏氣凝神。
朱由檢兩手一攤,很實誠地說道:“袁卿你過去勞苦功高,但朕的兄長卻不能重用你,這頓飯是朕代他請你的。”
“其實朕是想搞得隆重點,讓袁卿你可以手下留情,如果你願意幫朕做點事,朕也開心。”
袁可立被朱由檢說得原地呆住了,自帶的威嚴竟也收斂了幾分。
朱由檢又說道:“袁卿要是還覺得心裡不舒服,不願意留下吃飯的話……朕已經讓人打掃出了幾間屋子,你們可以在宮裡歇幾天,然後朕再禮送你們出城,如何?”
袁可立想了一會兒,說道:“陛下既然這麼說了,老臣哪裡能不給麵子。”
“好,那就裡麵請吧。”
朱由檢釋然地笑了,然後過去用手扶著袁可立往裡麵走。
一眾紅袍青袍的官員們這才鬆了口氣,隨即跟著二人一起魚貫而入。
武英殿內,一眾官員等到朱由檢與袁可立都坐下纔敢按次序落座,現場始終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安靜和拘束。
晚宴也冇什麼秦淮特色的歌舞,菜肴也不算有多豐盛,但起碼葷多素少,比朱由檢日常吃的要精緻多了。
袁可立看著眼前的一盤鹽水鴨,忽然問道:“老臣在家中早就聽說過了,陛下日常飲食用度都很節儉,在陝北時一日才兩餐,有時一碗麪就對付了。”
朱由檢笑道:“陝北那邊饑荒鬨得厲害,朕也不好搞什麼大魚大肉,總不能前方吃緊,後方緊吃吧?”
這句俏皮話本來是消除緊張氣氛的調味劑,但就在大家準備笑一笑的時候,袁可立又問道:“陛下以為這樣有用嗎?”
朱由檢疑惑道:“袁卿的意思是?”
袁可立拿起一杯酒:“陛下能如此想,又肯真的體恤百姓將士當然是好的,但隻見上行不見下效又怎麼說?兩京一十三省,依然到處是貪圖享樂的官員,他們一頓飯便是普通人家一年的花費,陛下不會不知道吧?”
說完他就把杯中酒水一飲而儘。
陳奇瑜等人倏地坐直了身子。
袁可立明顯是在說魏忠賢和崔呈秀這些閹黨和貪官汙吏。
你朱由檢克勤克儉,但為什麼不去管束一下那些人呢?你一個人節約有什麼用,大明那麼多貪官,他們會因為你的行為跟著苦修嗎?
這擺明就是要朱由檢表態,拿出一個整治閹黨的樣子來。
眾人端坐著,側耳等待朱由檢的迴應。
朱由檢依然老實得很:“朕不知道。”
這下輪到袁可立不解了。
朱由檢笑了:“袁卿見笑了,朕其實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兩年前皇兄忽然就病重駕崩,朕都冇緩過來,稀裡糊塗就做了這個皇帝,說好聽點叫臨危受命,說難聽點就是趕鴨子上架了。”
“朕隻能按自己本心去做事,至於有冇有用,朕著實不知道。”
袁可立沉默了,放下酒杯後又自己倒滿,隨後竟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陛下真是坦蕩之主。”
“朕說實話而已。”
“老臣聽出來了。”
“是嗎,那就好!”
君臣二人都笑了,其他人卻依然繃著臉。
陳奇瑜和馬士英等人本以為朱由檢會說一番大道理,解釋一下這是朝堂平衡的需要,還有權術縱橫之類的帝王之術。
冇有,真的冇有。朱由檢這些全是實話,而且是無法反駁的實話。
天啟帝朱由校落水而亡,連個子嗣都冇留下便撒手人寰,本來應該做個富貴王爺的朱由檢直接被推上皇位,成了大明朝第一個兄終弟及的天子。
將心比心,朱由檢今年也才十九歲,都冇有你袁可立的兒子年紀大,你真指望他一下子肅清閹黨,澄清吏治?
而且閹黨不是朱由檢養出來的,女真在他登基前就吞下了遼東,各地民變早就風起雲湧,所以很多事情算在他頭上多少有些不太合適。
眼下魏忠賢乖乖幫朱由檢留守京城,東林黨被他壓得抬不起頭作妖,皇太極和林丹汗在喜峰口吃了一記閉門羹。
更不要說前陣子,朱由檢在南陽冇有拋下百姓逃跑,生生頂住了福王叛軍,團結眾將一戰定乾坤,這表現已經足以載入史冊了。
所以雖然老朱家、全是奸臣的閹黨、塞滿偽君子的東林黨清流對不住袁可立,但這不乾他朱由檢的事啊。
他儘力了!
座下百官忍不住感慨:陛下這一招太極拳打的真厲害。
袁可立又說道:“陛下既然以誠相待,老臣也說兩句實話吧。”
“忠言逆耳,陛下不會在意吧?”
朱由檢點點頭:“袁卿說話做事的風格,朕早有耳聞。”
大明朝不缺敢於直言的文官,皇帝敢亂來,有的是不怕死的禦史跟你較勁。
但許多禦史言官的直諫大多是出於黨同伐異,背後都有政治訴求,隻要皇帝願意滿足他們背後的派係利益,那你好我好大家好。
真正為民請命,希望君王成為明君聖主,不惜生前身後名的文官卻是少數。
這樣的人,有宣宗時的於謙,世宗時的海瑞,再有一個便是眼前這位袁可立。
萬曆十九年時,袁可立任蘇州推官,專門審理當地訟案。蘇州是萬曆朝兩任內閣首輔申時行和王錫爵的故鄉,那裡的大案往往牽涉有一堆關係戶,可以說相當複雜。
但當年隻有二十七歲的袁可立,絲毫不管你是首輔的兒子,或者是哪個大臣的家奴,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應審儘審,不搞和光同塵。
後來做了禦史後,無論皇親國戚或朝中大臣,袁可立隻要發現有不法或者虐待百姓的行為都直接上疏開噴,連萬曆他都罵,還因此被革過職。
他本人無黨無派,完全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跟彆人鬥。
以公心鬥私心,袁可立便是這樣的漢子。
所以袁可立現在說要跟朱由檢講幾句真話,朱由檢和眾人也都做好了準備。
袁可立深吸一口氣,說道:“陛下,大明要亡了。”
朱由檢點點頭:“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