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不解道:“這話什麼意思?朕為何不能見袁可立?”
陳奇瑜有些無奈。
事實證明,朱由檢陛下在政治上還是比較菜的。
袁可立是曆經萬曆、泰昌、天啟三朝的元老重臣,軍政界的大佬。
朱由檢就不想想:這樣的大佬為什麼不繼續做官,反而退回老家了呢?
答案還是那兩個字:黨爭。
跟孫承宗一樣,袁可立在前方打仗,魏忠賢和東林黨在後方開戰,袁可立的態度就是誰也不幫。
在當時的環境下,誰也不幫往往就是誰都得罪,所以兩邊都不喜歡他。
但因為袁可立實在太強,所以兩邊都想拉攏他。
魏忠賢想讓袁可立去南京當戶部尚書,或者來京城做兵部尚書。
而東林黨下手更快,當時的領袖之一高攀龍給袁可立寫了封信,說自己希望隱退,讓袁可立來接手東林黨。
按理說寫信就寫信,結果這封信的內容不知道怎麼就公開了……加上高攀龍與袁可立是同一年的進士,所以魏忠賢很自然地覺得袁可立已經投靠了東林黨,於是黨爭的戰火終於還是燒到了袁可立的身上。
一來二去的,袁可立憤而致仕,多次表示絕不出山。
說到這裡,陳奇瑜歎息道:“當年先帝想給致仕的袁軍門加封太子太保,袁軍門也拒不接受。”
“如今他兒子被福王一黨牽連,袁軍門的髮妻病重,臨了唯一心願就是能見兒子一麵,若非為了完成髮妻心願,恐怕他也不可能來南京找陛下要這個恩典。”
朱由檢揉了一下鼻梁。
感情又是自己那個便宜哥哥和魏忠賢給自己挖的一個坑。
你們兩個得罪的忠臣也太多了吧?
朱由檢又想到了什麼,問道:“朕這次讓崔呈秀他們來主持恩科,袁可立肯定也不高興吧?”
陳奇瑜猶豫片刻,然後點點頭:“袁軍門之前是禦史,在地方做推官的時候,其名可比海瑞海剛峰,陛下進來的任命,袁軍門知道後想來……一定有很多肺腑之言。”
朱由檢雖然不太熟悉曆史,但海瑞是和包拯齊名的清官這個事他還聽說過。
這袁可立能跟海瑞相比,恐怕真是個敢說敢做的,從拒絕接受太子太保一點來看,袁可立對老朱家冇有怨念是不可能的。
實際上,對大明朝失望的老臣大臣,何止是一個袁可立呢?
大明在經過世宗、神宗、熹宗幾代的折騰後,早就是風雨飄搖,人心浮動,當真是一棟破房子,屋外下起小雨,屋內就是大雨。
朱由檢過去一兩年打了些勝仗,也收拾了一些人心,但終究是還不清過去二百年虧欠下來的東西。
民變還在繼續,遼東仍落賊手,吏治黨爭依舊不休……這些東西,哪裡是打幾場勝仗就能抹平的呢?
陳奇瑜又說道:“陛下,臣知道陛下寬宏大量,但袁軍門的剛烈非常人所有,還請陛下千萬體諒。”
“袁軍門在軍中和朝中都頗有聲望,輕易怠慢不得。臣以為當慎重對待。”
“要不,這次袁軍門過來,讓臣等去應對吧?”
朱由檢想了想,笑道:“怎麼好像朕倒是怕了他一樣?見!為什麼不見?”
……
三日後,袁可立的車駕來到南京城外。
“阿翁,馬上到南京了。”
袁賦誠小心地開口道
本來在閉目養神的袁可立睜開眼睛,鬚髮皆白的他眼神依舊犀利。
撩開車簾看了一會兒,袁可立冷冷道:“西湖歌舞幾時休……河南去年到處人吃人,江南還是這個鬼樣子,哼!”
袁賦誠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安,忍不住說道:“阿翁,孫兒有句話本不該說,但眼下確實得提醒阿翁一下。”
“爹爹如今身陷囹圄,這次咱們進京不就是為了求陛下能網開一麵,讓他能早日回家侍奉阿婆嗎?”
“阿翁您見了陛下還是要慎重說話,否則咱們也白跑一趟了。”
袁可立冷冷瞪他一眼:“怎麼的,以為阿翁老了,你就可以來教訓我了?”
袁賦誠連忙低下頭說不敢,又有些委屈道:“阿翁,孫兒再說句不該說的。過去朝廷確實委屈我們家,但如今陛下不同先帝,外麵的人都在說他有太祖之風,大明也有中興氣象了……”
“放屁!”
袁可立喝道:“若有太祖之風,會連個魏忠賢都不殺嗎?隻是打幾場勝仗,收拾幾個宵小之輩就有中興氣象了?國家大事,冇有那麼簡單!”
袁賦誠趕緊又把頭埋低。
入城時,忽然來了一夥錦衣衛,客客氣氣地請袁家一行人往南京故宮而去。
為首的指揮使陸文昭畢恭畢敬道:“陛下有旨,說今晚在武英殿為袁軍門洗塵,還請軍門隨下官同去。”
“還有,軍門的公子已經從牢裡放了出來,恭喜軍門大人今晚就能父子團聚了!”
聽說陛下賜宴,而且父親無恙,袁賦誠很是開心,連忙應下。
袁可立卻一言不發,繼續坐回馬車裡閉目養神。
馬車跟隨錦衣衛一路前行,終於在傍晚時進了宮,卻一直冇停下來。
看著巍峨的宮城,車伕都緊張得很,袁賦誠更是有些呼吸急促。
袁可立始終雲淡風輕,甚至表情上還有點不屑的樣子。
終於到了武英殿前,袁賦誠扶著袁可立走下去,卻看到在前方有一群身著各色官袍的人站在殿前,神情肅然,顯然已經恭候多時。
站在中間的一位年輕人,穿著盤領窄袖四團龍袍,腰繫玉帶,臉上掛著淡淡微笑,正仔細打量著他們。
朱由檢對上袁可立的眼神,這位精瘦老者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盯著自己,雖然外表年邁,但依然透著股犀利的氣質,令人不敢輕易靠近。
袁賦誠一眼認出那是當今天子,連忙扶著袁可立就要下跪。
朱由檢上前兩步,抬手道:“二位不用多禮了,快些進來吧。”
袁賦誠剛要謝恩,一旁的袁可立卻突然開口:“陛下真是好大的排場!”
“但不知道陛下是想用這排場嚇唬老夫呢?還是啟用閹黨後民怨沸騰,所以想做場戲收買人心,樹個禮賢下士的牌坊堵住悠悠眾口呢?”
武英殿前一片死寂,每個人的表情都寫滿了不安和愕然。
朱由檢也站定了。
還真是來者不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