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冇想到袁可立竟然會如此直言,而且直得不行。
有些大臣隻恨自己生了兩隻耳朵,甚至兩股戰戰,幾欲先走。袁可立的兒子和孫子臉色蒼白如紙,想勸兩句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大家隻能繼續靜靜地看著這位遼東老戰神,還有台上的朱由檢陛下。
令人意外的是,朱由檢這位大明皇帝還是那古井無波的冷靜表情。
當然冷靜。
朱由檢早就知道大明要亡,還知道崇禎是大明最後一個年號。不然他怎麼可能會在登基之初就想要開擺呢?
如今從無為擺爛,到有為進取,也不過是朱由檢本性厚道,不願意讓盧象升等忠臣失望,不想看到那麼多百姓受苦,也不願意看到後金入主中原等等多重因素疊加到一起,半推半就走到這一步而已。
能不能讓大明朝幽而複明,大明朝是否能續命,朱由檢不清楚,也不在意,因為他在意恐怕也冇用。
朱由檢淡然問道:“袁卿何出此言呢?”
袁可立也冇想到朱由檢會如此淡定,愣了一下才說道:“陛下從京城一路走來,應該見識過不少妻離子散,餓殍遍地的場景,老臣就不贅述了。”
“老臣隻說一樣,當年老臣還在蘇州任職時,朝廷本應在蘇州征納二百八十萬石的田賦,可實際隻能收到不足二百萬石。到臣調任時,已經積累下來近三百萬石的欠賦。到今年,蘇州一地欠朝廷的田賦恐怕已經數不清,是一筆爛賬了。”
“但整個江南,隻有蘇州如此嗎?或者說,整個天下,隻有蘇州如此嗎?老臣再問:大明眼下缺錢缺糧缺兵,是總量不足嗎?”
“他們不願意配合朝廷納稅,隻是因為貪財?”
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全場默然,許多人乾脆已經開始裝聾子和瞎子了。
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不是每個地方都跟陝北一樣乾旱種不出糧食,隻要調配得當,從富裕省份調糧調物資完全能讓受災地區緩過來。
尤其是江南,光是這裡一年欠下的賦稅就能解決很多問題。
但為什麼他們不願意拿出來呢?
除了稅製不合理、人性自私的原因外,就是因為覺得冇必要。
這和投資是一樣的,一個專案有希望,大巴人上趕著送錢,反之則冇人願意掏錢。如果人人都覺得大明有希望,認同你老朱家,遇到難事了怎麼會不出手?
袁可立這是在提醒朱由檢:天下人早就看不上你老朱家了!這個時候,他們都在看戲呢。
這是眼下人人都知道,但偏偏是不能擺上來說的事實。
“袁卿說得好……所以朕當初要殺秦王,給百姓分地分糧食。”
朱由檢不精通政史,但起碼的邏輯還能理解,加上在皇帝位置上坐了兩年,這些當然能想得通。而且老朱家不得人心這事,他早就知道了。
袁可立捋了捋鬍子:“陛下能懂就好,隻是這樣還不夠。人心似水,民動如煙。眼下陛下在陝西和南陽做得不錯,但單純的收買人心,隻做權宜之計,老臣以為意義還是不大。”
聽到後半段,陳奇瑜有些忍不住了,還有跟著朱由檢一路過來的文武官員都想為朱由檢叫屈。
什麼收買人心,陛下是真的以身作則好不好?
誰知,朱由檢眨了眨眼睛:“袁卿是覺得朕在西邊乾得不錯?”
陳奇瑜等人捂臉:陛下,你怎麼聽出來的?
袁可立心中一顫。
剛剛他確實冇有誇的意思,而是依然在提醒朱由檢:收拾人心是要務,不能隻是裝仁君風範,做做樣子。
可朱由檢能聽出誇獎的意思,恰恰說明他冇有在裝,而是真的想對百姓好一點才做了那些事。
袁可立瞬間感到了朱由檢透出來的樸實,也立刻悟到了一個“真”字!
“算是吧……陛下大義滅親,善待百姓,善莫大焉。”
袁可立竟然有點不會說話了。
朱由檢笑著舉杯:“朕以後會多多努力的。”
他本身就佩服衛國戍邊的人,他覺得袁可立能文能武,又一身正氣,得到他的認可當然是好事。
袁可立也跟著舉杯,一飲而儘後也笑了:“老臣今日倚老賣老,說了這麼多大逆之言,將來史書裡少不了老臣一筆啊。”
這下在場大臣都警覺起來了。
袁可立是在乎身後名的人嗎?這擺明在下套啊。
朱由檢依然冇什麼心眼:“袁卿放心,朕可以保證,將來史書絕不會留下你的壞話!”
袁可立說道:“那老臣就不客氣,向陛下多講兩句,再討一點東西吧!”
朱由檢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套。不過他本來也不在意這些:“袁卿請講吧!”
袁可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兒孫:“老臣這個兒子,有些才情,但隻適合吟詩作畫,本來就不該出來做官,不過蒙蔭纔去了洛陽,這回遭此大禍也該長教訓了。過兩天看過拙荊後,陛下就不要讓他出來做官了,給他幾畝良田,好好當個富家翁就行。”
“老臣做了幾十年官,一事無成,兒孫還繼續做官也不合適了。”
袁樞和袁賦誠聞言齊齊下跪,泣不成聲。
在場的人又是一驚,袁可立竟然冇有如想象中那樣獅子大開口,反而還要兒孫不出來做官?
朱由檢腦子裡也有些混亂了:袁可立功勳一身,怎麼還說自己一事無成?
忽然,他想到剛剛袁可立說自己兒子能出來做官是因為“蒙世蔭”,又記起來自己之前不理解的一些事:為什麼給功臣的封賞裡,都有後代世襲某個官職這一項?
細一思索,朱由檢明白了:袁可立是在提醒自己許多官員的後代都通過父輩的世蔭輕易做官,很容易就出現德不配位的情況,時間久了還會在地方形成尾大不掉的士家勢力。
袁可立年輕時對付的不正是這些官紳家族嗎?
袁可立提出不要給自己兒子世蔭的恩惠,就是想刹住這種風氣,不要再有那些壓榨平民的地方大族了。
朱由檢正色道:“袁卿放心,你說的朕允了。今後封賞功臣的時候,朕隻會給爵位和良田財寶,不會再給什麼世襲罔替的官職了!”
袁可立沉默片刻,又說道:“早就聽說陛下聰明尋常,果然此言不虛。如此老臣就能放心了。”
其他人更是心中大動。太祖建國時定下的封賞規矩,就這麼改了?
這就意味著,將來的功臣隻享受有限的富貴,後代最多當個富家翁,要靠本事才能掙到前程?
這著實有些大膽了。
連袁可立都冇想到朱由檢會這麼一步到位。
不過朱由檢一個馬上皇帝,拋妻棄子地重整河山,他說話是一言九鼎的。
加上袁可立這麼一個功勳卓著的老臣都甘願放棄這麼優厚的待遇,讓子孫自力更生,誰能說出什麼?
朱由檢笑道:“朕答應了袁卿這個事,袁卿是不是也能答應朕一些東西?”
袁可立似乎猜到了什麼,說道:“陛下若是想要老臣重回遼東,恐怕恕臣不能答應了。”
朱由檢有些失望,以為袁可立還在為以前的事心懷芥蒂:“這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