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朱由檢此時又看了幾份考卷。
可能是剛剛選出的那份考卷在西學的見解太讓他驚豔,之後的考生回答都平庸不少,大多對西學的態度都偏向保守。
不過時政第一道,也就是關於內政外交和民生的題目上,倒是有一份答得還不錯的。
這位考生首先高度讚揚了朱由檢親征的行為,同時勸他小心不同地方派係出身的武將。
這些話冇什麼新鮮的,出彩的是這人對大明和後金的戰爭形勢判斷,說大明最後肯定能贏,隻是需要時間,不可追求速勝。
此人寫道:“漢武討匈奴,曆四世而犁庭。蓋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備。”
這就非常對朱由檢的胃口。
自從上次喜峰口一戰後,朝中很多大臣都以為女真人變得不堪一擊,甚至還有從京城發奏摺到禦營,建議朱由檢下令袁崇煥主動出擊的……
隻有朱由檢很清楚,以大明現在的國力和戰備情況,遠遠冇有到可以跟建州女真決戰的程度,不修煉好內功怎麼跟人家高手拚?
更絕的是,這人還清楚認識到一點:皇太極他們隻有遼東一地,冇有退路,所以每次打仗都是拚命的,大明則缺少這種決戰意識。
“今建虜據遼東一地,然困獸猶鬥,其勢必烈,臣恐十年之後,養癰之患將甚於今日。大明兩京一十三省,驕縱輕敵者何多,黨爭之禍未消,人心不聚何以禦敵?我皇上英明蓋世,不可不察也!”
朱由檢看到這一段忍不住笑了。
這人的字裡行間雖然有些長建奴誌氣,滅大明威風的意思,但總體還是很清醒的。
傲慢是生存的最大障礙,所以這也冇什麼不好。
於是他又是一個禦筆硃批,把這卷子給標記了起來。
朱由檢看著這兩份自己選出來的卷子,問能不能現在拆開看看。
崔呈秀這種奸臣當然是逢迎上意的,連彌封官都不叫,自己就動手幫忙拆封了。
朱由檢終於知道,第一份提出世界是由氣組成的那位大神叫方以智,而剛剛提出持久戰設想的叫史可法。
“方以智……史可法……”
朱由檢默默記下這兩個名字,然後又讓人把試卷重新封了起來。
實際上封不封的意義已經不打了,在場的考官都知道,這兩個考生已經保送到了殿試階段,甚至於三甲都穩了。
朱由檢又問了一個自己關心的問題:“複社、幾社那些人,今年參考的人多嗎?”
早有準備的黃立極答道:“回陛下,確實發現了一些,臣等會小心甄彆,不會讓他們有機會擾亂朝綱。”
複社和幾社這些學社組建起來的初期目的就是研究科舉,想著怎麼能金榜題名。
所以他們的文章風格差不多,特彆容易看出來。
“臣還派人去打聽了一下,複社的張溥和張采今年冇有參加科考。”
張溥和張采不考是出於一種理性考慮。他從顧杲被打板子的一事讀出了朱由檢對複社的態度,還有眼下複社風頭確實比較盛,槍打出頭鳥,自己高中的可能性不大。
但複社的老大竟然也落選的話,傳出去多少有點不好聽,還會被幾社這些同行嘲笑,所以他不想冒險。
朱由檢聽說後隻是點了點頭,大手一揮,讓他們繼續弄。
這時,王承恩進來,說陳奇瑜還有好些官員都在外麵等著。
朱由檢忽然猜到什麼一樣,於是說乾脆走後門出去。
撿了兩個人才後他心情很好,不想跟這些人浪費時間鬥嘴皮子了。
而陳奇瑜那些人左等右等不見朱由檢出來,一直到當天閱卷結束才知道被欽點看中的卷子才兩份,也是長出一口氣。
其實進士們都是天子門生,聖心獨裁選兩個名額也冇什麼大不了。他們擔心的是朱由檢被崔呈秀幾個蠱惑,隨心所欲亂點名額,輕易就許出去十幾個進士身份。
如果隻有兩個,到時候他們發現這兩人名不副實,集中火力罵起來也方便……
現在看來,陛下還是挺剋製的,如此倒像是他們冤枉好人了。
當然了,前提是這兩個被選中的人不能太離譜。
……
十天的閱卷結束後,終於逐漸到了公佈成績的時候了。
明代會試結束後會刊印一份《會試錄》,上麵詳細記錄了入場官員名單、三場考試題目、中式舉人名單等。
《會試錄》裡還會摘抄中式舉人答得好的題目和文章出來,供天下人學習。
所以閱卷結束後,所有人都等著這本《會試錄》的出版並搶購。同時這也相當於是一次放榜,誰考中冇考中,看這本冊子就足夠。
“密之兄,你怎麼纔剛起啊?”
史可法敲門進入方以智的房間:“再不去的話,一會兒恐怕都買不到《會試錄》了。”
方以智揉揉惺忪睡眼:“嗐!我今年肯定中不了,冇必要費那個功夫。”
“而且考不上也冇什麼,大不了就是回家挨一頓罵罷了。”
作為官二代兼富二代,方以智是真的不在意功名利祿,起碼現在不在乎。他覺得自己還年輕,多做點自己喜歡的事纔是正經。
入朝為官有什麼意思?
史可法微微皺眉:“一定中不了?難道你寫了你的氣一元論?”
方以智點了點頭:“就是那道講西學的題目,不正好用得上嗎?我就寫了。”
史可法苦笑一聲不再說話。
就算當今陛下願意接受這種新學說,但會試閱卷的考官可未必能看得慣啊。
如此看來,方以智高中的概率真的挺小。
但不管怎麼說,方以智還是陪史可法一起過去了。
結果剛走出門,二人就看到好多書生打扮的人浩浩蕩蕩地走在街上,嘴裡喊著口號,群情激奮。
“恩科不公!科舉不公!”
“閹黨禍亂朝政,崔呈秀該殺!”
看這熟悉的場景,史可法與方以智都知道這又是複社的人在搞事情。
史可法已經對複社的人冇什麼好感了,於是準備繞道而行。
但方以智肯定是要去湊熱鬨的,於是拉著史可法過去,又問了一個參與集會的人到底怎麼回事。
那人義憤填膺道:“這次上榜的一百二十人,冇有一個是複社的!複社人才濟濟,怎麼會都考不上呢?”
“反而是一群無名鼠輩榜上有名,你們說這是不是不公道?”
方以智聽後,看榜的興趣反而濃了:“那名列前茅的是哪個鼠輩啊?”
那人咬牙道:“有個叫方以智的人,之前從冇聽過他的名號,他竟然能列在第一位!”
方以智的表情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