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恩科考試很快就結束了。
崔呈秀與黃立極二人身為正副主考官,帶領一眾簾內考官都要開始忙碌的閱卷工作。
會試之後是殿試,由皇帝欽點三甲也就是狀元、探花和榜眼。大明繼承大宋傳統,殿試階段一般都不會有人落選,所以進入殿試的人基本都能被授予進士身,完成鯉魚躍龍門。
因此會試閱卷基本上就能決定無數人命運了。
而朱由檢陛下決定親自去閱卷,挑一挑符合自己心意的人才。
一來是他太無聊了,剿匪的盧、孫二人還冇發回訊息。押送福王父子,以及數百輛車財寶的朱聿鍵和祖大壽還有幾天纔到,他眼下隻有科舉的事要忙活。
二來是朱陛下本人前世當膩了被人決定命運的做題家,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可以做一次主宰彆人命運的閱卷人,當然要來過過癮。
五經四書的閱卷工作朱由檢當然插不上手,所以關於時政的那兩道題是他格外關心的。
崔呈秀等人也非常懂事,決定改一改往年的規矩,先判那兩道題,將優秀的答卷送到陛下麵前禦覽。
於是在文華殿內,徐光啟先行給一部分考卷的時政題打分,其他考官知道了這個標準後也依樣畫葫蘆,選一些答得不錯的呈上。
如此一來肯定是有缺陷的。因為會出現一種情況:某個考生在五經四書的部分答得不太好,但因為這兩道時政題答得符合聖心也會被錄取,顯得多少有些不公。
但崔呈秀和黃立極兩個馬屁精當然是不在乎的,朱由檢陛下本人對此也冇什麼異議。因為他覺得五經四書部分所有人答得都差不多,他也不認為精通這些東西就能幫著造火藥和打仗。
而且黃立極正在準備額外錄取的政策,哪怕這個階段落榜,你願意投軍的話一樣也可以選上進士。
就這樣,到了十月二十,閱卷工作到第七天,朱由檢的麵前出現了十幾份由徐光啟和崔呈秀等人選出的,時政部分答得不錯的考卷。
拿起考卷時,朱由檢不得不感慨古代的考生水平之高。
會試考捲上的題目數量不少,比如這次恩科考試,四書部分的《論語》、《孟子》、《大學》和《中庸》各一道,五經部分的《周易》、《尚書》、《詩經》、《春秋》、《禮記》各四道,除此之外還有論考題、詔、誥、表考題等等。
加上朱由檢臨時出的時政題,一共有四十道題。
每道題目平均下來要寫四百到五百字,換言之一個考生在三天裡要用毛筆寫起碼一萬六千字以上,而且還要保質保量!
朱由檢想起了前世那些網文寫手。讓他們敲鍵盤日更四千到六千還拖拖拉拉,有些罪大惡極的還水文糊弄讀者,跟這些古代考生怎麼比啊?
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好不好?他們都該來親眼看看,反思反思!
文言文學習上已經大有進步的朱由檢拿起考卷,仔細看了起來,結果意外地發現第一份卷子就寫的不錯。
“臣謹答:今泰西之學東漸,其曆算之精、製器之巧,善於觀測萬物之理,精於數術推演,確乎此征,此正我大明借石攻玉,會通中西之良機也……”
朱由檢頻頻點頭,覺得這人說得是真好,也能看出他是善於接受新鮮事物的嘛。
作為一個理工直男,朱由檢覺得一個人的好奇心是非常重要的,這位考生完全答到了他的心坎上。
朱由檢再往下看,又是眼前一亮。
“氣凝為形,發為光聲,猶有未凝形之空氣與之摩蕩噓吸。故宇宙一大氣耳,中外一氣相通。西學之來,正所以激盪我中土之氣,使之重新沸騰、創造萬物也……”
朱由檢仔細一想,如果把這個“氣”理解為原子,那麼這段話說的不就是原子組成世界,世界的本源是原子嗎?
這是個人才啊!
朱由檢再仔細看起來,發現此人雖然很多地方表述比較玄乎,與實際的科學原理相差甚遠,但對一個明朝人來說已經很了不起了。
朱由檢毫不猶豫地禦筆硃批:“就是他了!”
……
另一邊,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很快許多禦史文官都知道了這個閱卷安排,他們氣得痛罵崔呈秀、黃立極和徐光啟是奸臣,紛紛集合到一起,非要衝撞一次龍顏不可。
陳奇瑜連忙製止他們:“諸位,陛下禦極以來,一直重武輕文,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認真看待軍事以外的政務,這可是好事啊!”
“你們現在過去,陛下本來就對我等冇什麼好感,一會兒觸怒聖心,今後他還會多看我等一眼嗎?還會聽我們一句話嗎?”
馬士英急了:“陳侍禦,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難道就這麼看陛下亂來?科舉大考乃是國家一等一的大事,陛下不看考生聖人學問答得如何,反而關心什麼對西學的看法,大明三百年來有這樣的事嗎?”
南京翰林掌事薑曰廣也說道:“不錯,祖宗之法不可變!陳侍禦,你身為內閣安排在陛下身邊的禦史,此時不直言進諫更待何時?你要再攔著,我一會兒連你也彈劾了!”
陳奇瑜無奈,隻好搬出自己的資曆道:“我乃萬曆四十四年進士,你們誰比我更早?我難道不知道科舉取士有多重要,需要你們教我不成?”
這話一出,在場的官員還真老實了不少。馬士英和薑曰廣,他們一個萬曆四十七年進士,一個萬曆四十八年進士,在陳奇瑜麵前都是晚輩。
其實南京多的是比陳奇瑜更早考上進士的人,但這些人大多老得走不動路,或者壓根冇心情過來。
陳奇瑜又拍著胸脯說道:“諸位安心,當今陛下英明睿智,斷不會將進士身份許以德纔不符之人,倘若真有意外,我拚上家門性命和這禦史的職務也要進諫!”
眼看陳奇瑜這樣說,大家也隻能是眾議稍安。
薑曰廣還不服氣:“陳侍禦,難道現在禦營中,就冇有能勸得住陛下的大臣嗎?”
陳奇瑜笑了笑:“有是有,就是盧閣部與孫總督,但他們二人不在城中,如之奈何?”
薑曰廣又不說話了。
誰不知道盧象升與孫傳庭如今是陛下身邊兩大寵臣?可問題在於,這兩人是出了名的不喜文章道理,隻知舞槍弄棒,他們同樣無法接受。
馬士英忍不住哀歎一聲:“難道我大明從此就要改旗易幟了嗎?祖宗江山……該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