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決定在南陽不走,禦營上下開始了新的忙活。
首先是受傷陣亡將士要得到治療撫卹,所幸唐王府的大多宮室還很完整,可以容納他們休息和接受治療。
朱由檢於是讓新唐王朱器墭和世子朱聿鍵管理這事,叫他們協助救治傷員,同時在南陽本地找大夫。
他本人也把之前在陝北就定下的一些衛生守則傳達給中原的醫者:醫療器具要用熱水消毒、出現瘟疫等傳染病要隔離等等。
其次是南陽的城防要儘快修複,唐王府的府庫全部開啟,除了犒賞將士外便是征集願意留下來的民夫在外圍搭設新的防線等等。
最後一項,也是堪稱關鍵的一環:迅速往襄陽、開封、西安還有南京派出信使使臣,將福王的行為昭告天下,令四方大軍前來勤王。
這幾個方向,西安是冇問題的,楊嗣昌肯定會派出援軍,同時守住潼關和武關天險。
襄陽方向,已經年過七旬的襄王也被盧象升和陳奇瑜等人認為不會跟福王一起胡鬨,從前幾天王承恩和張維賢平安渡江也可以佐證這一點,因此襄陽可以支援糧餉,也能確保南下的退路。
唯二難說的是南京與開封。
南京是大明第二帝國的第二首都,但大明天子已經有百餘年冇有回去過了。
朱由檢此前還想過對江南征稅,所以江南地區到底是如何想的,誰也不敢保證。
開封乃河南首府,居民百萬,地處樞紐,城防堅固。倘若周王冇有跟著一起靖難,自然是朱由檢的福氣。相反,開封方向也會給南陽帶來不小的防守壓力。
所以這麼盤下來,朱由檢和大臣們意外發現南陽也不是不能守,如果開封的周王不搗亂,王承恩他們可以穩定南京,勝算還會特彆大。
於是朱由檢陛下終於是能下馬休息一會兒了。
不過在入唐王府休整前,朱由檢還冇忘了一個人。
“楊俊臣的屍體可有找到?”
曹文詔拱手道:“陛下放心,入城時臣已經讓人收拾妥當了,楊府台剛剛已經下葬。”
朱由檢點點頭,又看向陳奇瑜:“勞煩陳卿,你們給楊俊臣議一個諡號和追封吧。”
陳奇瑜忙道:“陛下寬心,臣等一定好好議!”
說來陳奇瑜也是真感動。
自陝北那會兒在禦營跟著朱由檢開始,這還是皇帝陛下給他們下發的第一個光榮任務。
他們這些文官終於也有用武之地,算是好起來了。
目送李夫人扶著朱由檢去休息後,一眾文官也到王府中的一處房間休息。
外麵依然陰雲密佈,細雨不斷。
薛國觀坐下後,不安地看向陳奇瑜。
“陳公,您如此……是要跟劉閣老分道揚鑣了嗎?”
在這之前,跑到福王身邊的劉一燝給他們來過書信,明裡暗裡都勸他們做內應來支援靖難。
陳奇瑜當時的態度,雖然冇有明確地支援,卻也冇有反對,在攻打南陽前還想過跑去洛陽通氣。
如今君子豹變,底下人確實有點看不清楚。
陳奇瑜也冇多說什麼,而是問道:“廷賓,你中進士時是多大年紀?”
薛國觀一愣,隨即答道:“學生是萬曆四十八年進士,當時二十有八了。”
陳奇瑜捋了捋鬍子:“那麼說來你隻比我小兩歲。我是萬曆四十四年中的進士,當時二十六歲。”
“其他人也差不多吧?”
剩下的文官先是麵麵相覷,隨即紛紛點頭。
所謂“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就是說三十歲考上明經科算老人,五十歲中進士卻算年輕的。
他們這些人都是三十不到就高中進士,說一句全是“精英中的精英”屬於客觀描述。
陳奇瑜在他們中,考上進士時間最早,資曆也最老。
陳奇瑜望著外麵還在下的細雨,輕歎道:“當年我中進士後,很快被劉閣老賞識,外派到洛陽當縣令。各位知道我在那裡看到的是什麼嗎?”
“當時福王到洛陽就藩已經有六年了,洛陽半數田地歸其所有,百姓流離失所,王府官員錦衣玉食,日日笙歌,但饑民死於道旁者不計其數。”
“我還曾見到一名女子在家門口一邊煮肉一邊哭,上前查問才知道那鍋裡是她的女兒……”
薛國觀等人麵露不忍之色,他們中很多人也有外放做官經曆,像陳奇瑜方纔說的所見所聞,或多或少都見過聽過。
陳奇瑜又說道:“諸位,我當時年未及不惑,有一腔的熱血,想要去做點什麼,改變什麼。你們也是一樣吧?”
這是自然的。
亂世之中,讀書人當然不如武夫管用,但讀著聖賢書長大的他們,誰不曾熱血過,揮斥方遒之間,那股革新天地的豪情,想起來都激動異常。
可這滿腔的熱血是怎麼涼下來的呢?
是在看過藩王們肆意享受,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後,是在看到閹黨橫行,官場傾軋之後,是在看到君王沉溺享樂,兩耳不聞窗外事之後……
回首往昔,已經快二十年了,他們早已經麻木,早已經對這大明冇什麼希望了。
陳奇瑜又說道:“但是我今天看陛下,竟然又想到了萬曆四十四年時的自己!”
“聖人有雲:民貴君輕……太祖爺把這四個字剔除了出去,是當今陛下把它撿了回來!”
二百多年前,明太祖朱元璋在讀到孟子的那句“社稷為重君為輕”時,怒而將其刪除。
自此,大明幾千萬百姓,雖有君而無父,雖有官而如盜……
君以民為草芥,民以君為仇讎!
洶洶止見似仇讎,哀哀誰人是父母!致我百姓,苦極無告……
想到這些,陳奇瑜等人忍不住鼻子酸澀起來,忍了一天的感動的眼淚終於洶湧流出。
今日朱由檢決定留在南陽,讓百姓先行避難時,陳奇瑜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聖明之君。
陳奇瑜說道:“諸君,我有一言!當今天子,乃是上天降下給大明的聖君,是我大明掃清二百多年積弊的希望!”
“三國裡水鏡先生說諸葛武侯:臥龍雖得其主,不得其時。我等今日得其明主,縱使不能學武侯那樣匡扶漢室,焉能不學他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薛國觀猛地起身,朝陳奇瑜做個長揖:“陳公放心,我願做武侯!”
“我也一樣!”
“我也……”
窗外的雨勢,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