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洛陽方麵來人,大家自然而然能想到是福王出兵了。
報告上還說,對方人數大約有三萬人,從兩個方向過來,最遲明日就能到了。
盧象升立刻道:“陛下,福王未有聖旨便擅自出兵,有違國法,恐怕有不臣之舉,請陛下早做應對!”
事到如今,很多他之前不敢說的話,現在也終於能說了。
兩三萬人過來,總不會是為了給陛下閱兵吧?
薛國觀正猶豫要不要開口的時候,隻聽身邊的陳奇瑜竟然也說道:“臣以為盧閣部所言是正道,如今還請陛下儘早離開此地!”
那些本來打算投靠福王的文官們見到陳奇瑜這樣,都是相當之驚訝。
不過這其實也冇什麼好想不通的。
現在的朱由檢已經通過一次次戰役證明瞭自己的實力。
能夠把數萬人團結到一起,這種人格魅力和組織力,還能讓如此多的帝國精英為之前赴後繼,這是真正的帝王之相。
陳奇瑜也不過是誰可能贏他就幫誰。
而此時在馬上的朱由檢卻有點懵。
他第一反應是福王的援軍這麼晚纔到?那自己剛剛強令大軍往前衝鋒的決策是不是著急了?
在理解了盧象升那句“未有旨意擅自出兵”後,他才提煉出一條資訊:福王要造反!
同時,朱由檢也發現迅速破了南陽城是一個非常恰當和正確的選擇。
他甚至有點佩服當時的自己了。
如果他真的在外圍打持久戰,那麼這個時候,他跟這一萬多人都要被兩麵夾擊啊……
朱由檢看著已經被農民軍禍禍得不成樣子的廢墟,向盧象升問道:“建鬥以為呢?”
盧象升點點頭:“陛下英明,如今南陽城內已經空虛,雖有糧食和財寶,但也不能作為依靠。”
“當下之際,唯有儘快南下去襄陽,借襄王之力儘快準備船隻渡江!”
陳奇瑜此時卻有不同看法:“陛下,南陽不戰而退,到時候福王坐擁此地,若無南陽焉有襄陽?當下還是該儘快東進,到開封找周王更為穩妥!”
二者說的基本上都有道理,可風險也是差不多大的。
冇了南陽,想要守住襄陽基本上冇有可能。
但若是東出去了開封,就等於正式進入中原開闊地區,更加無險可守。
左良玉與吳三桂的騎兵部隊倒是可以大顯神通,但數量太少難以發揮作用。
接著其它意見也出來了,有支援往東的,也有支援往南的,甚至還有說往西撤回西安的。
就在大家一陣嘩然時,朱由檢竟然笑了。
朱由檢這麼一笑,所有人反而安靜了,他們更加納悶的是:陛下這個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一時間,禦營行在上下一片肅然。
實際上朱由檢是無語無奈到了極致才笑出來。
老實說,明末這個局勢,藩王身懷異心,官僚不團結,地方豪強隔岸觀火,外加強敵環伺,任誰來了都是天崩開局。
作為一個普通的日子人,朱由檢本來也不對當什麼中興明君有任何期待和動力,隻想做點儘量擅長和輕鬆的活,像個摸魚上班族那樣混日子罷了。
國庫缺錢,他就想辦法搞錢,其它的也就得過且過吧。自己出現在戰場上可以讓將士們有士氣,那就去當個吉祥物吧……
如今真的到了要自己拿主意的緊要關頭,朱由檢才發現他終於也是到了無法開擺的時候。
凡此種種,如之奈何?朱由檢也隻好笑了,總不能直接哭出來吧?
“建鬥,朕問一句話。”
朱由檢看著遠處圍觀自己的難民們:“若是要守,這南陽你能守幾天?”
盧象升一驚:“陛下這是……”
緊接著他又咬牙,正麵回答了這個問題:“若是給臣八千人,十日總是可以!”
朱由檢想了想,又說道:“若是朕留下來與你一起守呢?”
盧象升大驚:“陛下,萬萬不可!”
皇帝不在的話,他就是在南陽馬革裹屍也在所不辭。
可皇帝要是不願意走,他自己死了是小事,那大明就真的要變天了!
陳奇瑜等人也紛紛勸阻,以為不可。
朱由檢則說道:“朕覺得去襄陽還是開封都是在逃跑,朕隻是不想逃了而已。”
這個時候,朱由檢還是相信自己的擺爛思路:不知道怎麼選就不要選了。
而且他還有彆的考慮……
陳奇瑜連忙道:“陛下,當年漢昭烈帝在南陽遭遇曹操追殺,一樣是避其鋒芒,之後纔有建立蜀漢,東山再起。”
“陛下千萬不可負氣行事啊!”
朱由檢又笑了:“負氣?陳卿以為朕單純是咽不下這口氣嗎?”
陳奇瑜愕然,一臉不解。
朱由檢扭頭看向旁邊那些難民,說道:“朕是想讓他們先走。”
眾人齊齊愣住,一時無言以對,就連周圍的士兵都感到腦袋瓜裡一陣嗡嗡作響。
朱由檢說道:“大明朝有今日,我那爺爺和父兄總是有責任的。雖說興亡百姓皆苦,但朕這次出京,也想讓百姓可以少吃點苦頭,也替朱家還債……誰叫朕姓朱,又是萬民的君父?”
“國仇家恨的話朕就不多說了,眼下若是朕走了,這些百姓一定會過得更慘吧?到時候,朕是逃跑的天子,是見死不救的君父,如何去跟天下人交代?”
眾人依然無言以對。
因為朱由檢說的都是大實話,現在百姓肯定不願意待在南陽了,路上要是被福王軍隊追上,以明軍普遍的軍紀來說,他們難免會遭到劫掠甚至屠殺,總之是生不如死。
朱由檢留在南陽,還能為他們爭取一點逃跑的時間。
再說得現實一點,福王真要靖難造反的話,少不了會像曆朝曆代的反賊,說朱由檢無德,“罔顧百姓生死”等等。
現在他走了,就等於是坐實了這項罪名。
但這種天子掩護百姓撤退的事,不說之前冇有,但確實是在場的人從未見過的。
哪怕一般士卒,也是一時無話。貪生怕死的大官見多了,這種讓百姓先走的皇帝他們也就在戲文裡見過。
朱由檢並非聖母心氾濫,他隻是真的有點心累,於是擺爛不想跑了。
既然早晚要有一戰,乾嘛不在南陽打一場呢?更何況去開封也好,襄陽也罷,就是回陝西也未必一定能保險。
盧象升都說有八千人就能守十天,何不再看看呢?
而且他前世就是這個性格:遇到困難可以擺爛,可以躺平,但不能逃避,隻要記住自己初心,那總會柳暗花明。
他這次出巡的初心,不就是為大明朝收拾最後一點民心嗎?隻要堅持這一點,朱由檢相信自己的結局不會差。
若是在這裡跑了,朱由檢還真不知道今後該怎麼做纔好。
純日子人就是這樣,一旦失去本來的樸素信仰,想要再找回來是很難的。
朱由檢又看向麵前眾人:“諸位,你們意下如何?願意與朕一起死守嗎?”
“事成後,朕必有百倍、千倍的重賞!”
盧象升單膝下跪,帶著哭腔拱手說道:“陛下放心,臣願為陛下致死,死守南陽!”
左良玉、曹文詔、吳三桂等人也跟著下跪。
“願為陛下致死!死守南陽!”
緊跟著其他士卒高聲齊呼:“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