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這……萬萬不可啊!”
薛國觀立刻高聲反對:“陛下要是這麼做了,就是致亂之源啊!”
之前朱由檢殺秦王時,好歹有個“擅自調兵,避戰不出”的罪名。
現在因為缺錢就要宗室出血,薛國觀是真的受不了。
何況在河南的七個藩王中,最富有也名聲最響亮的福王朱常洵,是絕對不能輕易動的王爺。
朱常洵是神宗萬曆皇帝最寵愛的三兒子,當年萬曆還動過立朱常洵為太子的想法,被一眾文官給強行懟了回去才作罷。
萬曆立了朱由檢的便宜爹朱常洛為太子後還是不死心,後麵十幾年一直想辦法讓福王可以轉正,一直到萬曆四十四年,他身體不行了才放棄,同意朱常洛作為太子出閣講學。
後來萬曆身體不行了,按理皇太子該隨侍左右,但萬曆就是不讓朱常洛陪著,還是當時的禦史左光鬥和兵科給事中楊漣拉著朱常洛去見萬曆,父子才見了最後一麵。
這就是明朝的爭國本事件,所以天下人都知道萬曆多麼寵愛福王,而福王本人也覺得皇位早該是自己的,要說他心裡冇有抱怨那是不可能的。
再直白點說,福王朱常洵是朱由檢皇位的最大威脅。
曆史上的崇禎上吊後,因為冇有皇子逃到南方,繼承皇位的弘光帝朱由崧就是福王的兒子。
要是朱由檢現在對這位叔叔動手,那天下的輿論會有多麼熱鬨?到時候福王直接反抗,真來個靖難,那不得天下大亂?
薛國觀等人實在不明白,二次靖難應該是懸在朱由檢頭上的一把利劍纔對,怎麼他一點都不怕啊?
還是覺得秦王死後福王那邊冇反應,所以就以為冇代價了?
陳奇瑜直接說道:“陛下,如今天下之勢紛亂,當團結宗室,以抗叛逆,萬不可再從宗室宗親口中奪食!”
“難道要從百姓口中奪食嗎,你們是嫌造反的人不夠多?”
朱由檢再次一句話殺死比賽,陳奇瑜等人頓時啞口無言。
“福王在洛陽,離鳳陽也不遠,這次出了事他不該出錢幫忙嗎?難道鳳陽的皇陵是朕的祖墳,就不是他的祖墳了?這個道理,朕想不通,你們恐怕也想不通!”
朱由檢說道:“現在就擬旨,強令福王做好準備,先拿出二十萬兩出來準備佐軍!”
“他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務必明白回話!”
之前抄秦王家的時候,朱由檢知道這些藩王叔叔肯定有不少錢,這二十萬肯定有!
其實朱由檢還是太天真了,或者是窮怕了,福王有多少錢他根本想象不出來……
陳奇瑜還想再勸,但朱由檢直接宣佈散會,同時要求立刻整軍動身南下西安。
“對了,關於那個上疏的錢士升……”
朱由檢走到門口想起來什麼,說道:“給道旨意嘉獎他,同時任命他為新的鳳陽巡撫,朕到南直隸後就要見他!”
這道旨意再次讓陳奇瑜等人感到難以理喻。
這錢士升把鳳陽情況說得那麼糟糕,在他們看來就是在推卸責任,甚至是大逆不道,不殺他就好了,結果皇上還要給他升官?
該殺的人不殺,不該搶的人偏要去搶。
陛下到底怎麼想的?
盧象升和孫傳庭互相看了一眼,無奈地笑了笑。
……
三日後,朱由檢的禦駕終於從米脂出發再次前往西安,這次他不用像上次那樣狼狽,而是能從容地帶著三千禦營士卒向南了。
當朱由檢在路上的時候,他的旨意也加急送往洛陽和南直隸。
南京。
自明成祖朱棣建都北京後,南京雖然常設六部,也有一套平級的行政班子,隻是除非遇到北京淪陷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這裡都隻會是一個管理南直隸的行政機構,和大明官老爺的退休養生基地。
但在鳳陽被高迎祥攻破,皇陵被刨後,南直隸的官員們就忙碌了起來。
尤其讓他們緊張的是:陝西那邊的皇帝陛下會有什麼樣的裁斷?
南京官員們推算著日子,覺得皇上肯定已經看到了韓爌的奏疏,還有楊一鵬等人的辯疏,肯定也有了決斷。
誰該為鳳陽失守負責,誰該斬首,誰該流放,誰又會被革職查辦,這會兒都已經有了結果。隻是因為陝西和南京隔著千山萬水,訊息最快也要十來天才能送達。
幽默地說:有些人其實已經死了,隻是因為聖旨冇到所以還活著。
像這樣的人,大家猜測有兩個。
其中一個就是堅持要向皇上進言,說鳳陽的禍是官逼民反,還請求減稅的禮部侍郎錢士升。
刑部官署內,錢士升與韓爌對麵而坐。
“錢兄,你的奏摺我已經交上去了。”
韓爌歎息道:“可你覺得會有用嗎?”
錢士升苦笑一聲:“韓公,有冇有用,和我上不上那道奏疏是兩回事啊。”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若是能夠讓陛下知道一點民間之疾苦,便是我之所願了。”
韓爌說道:“當今陛下確實是個有為之君,不然也不可能做出殺秦王取其財佐軍的壯舉。”
“你恐怕也是在知道這事以後,內心震動,所以纔會選擇在這個時候說鳳陽的情況吧?”
錢士升冇想到自己的心思會被看出來,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他是萬曆四十四年的狀元,如前麵所說,這一年東林黨在國本之爭中贏了萬曆,太子朱常洛得以出閣讀書,所以在很多人看來那一年是大明最有希望中興的一年。
誰想到,本以為是希望,接下來卻陷入了無儘的絕望。
光宗暴斃,閹黨亂政,建奴坐大,民變四起……
錢士升的心氣也在這段時間被一點點磨平,從一個年富力強的中年人,變成瞭如今年過五旬的老者。
如果是在之前,錢士升多半也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上那道會讓皇帝生氣的奏疏。
可是在得知朱由檢竟然親自到西安手刃了守財避戰的秦王,錢士升彷彿看到了什麼,又好像想起了什麼。
鬼使神差的,他決定寫點什麼,做點什麼,於是有了那篇不合時宜的奏疏。
同僚們覺得他瘋了。
中都淪陷,朱家祖墳被刨,朱由檢之前不發作,不表態,大家也覺得是他要專注地對付張獻忠。
現在皇帝打了勝仗,要處理祖墳被刨的問題了,這個時候,當臣子的應該安慰皇上纔是。
結果你說鳳陽的情況如何如何糟,百姓如何如何慘。是想說朱家本來就有問題?還是要打剛剛得勝的皇帝的臉呢?
真是不要命了。
鳳陽守備太監,同樣上疏為自己辯解的楊澤說他是居心不良,這麼乾隻想博一個好名聲。
連韓爌也勸他不要這麼固執,起碼等年輕的皇帝緩一緩再說。
可錢士升就是堅持要把這份奏疏送上去,如果韓爌不同意放到報告裡,那他就以個人名義上奏。
韓爌隻能同意。
這一個多月裡,錢士升已經被很多人看做是死人了,除了韓爌外冇人願意跟他來往。
韓爌歎息道:“鳳陽是湯沐之地,陛下難免傷神。錢兄你就是要說,也得等這一陣過去再說。”
“就算陛下寬恕你,礙於身邊大臣的壓力,恐怕也要治你的罪。”
錢士升問道:“韓公,敢問您今年貴庚?”
韓爌一愣,答道:“六十有四。”
錢士升歎息道:“那我小韓公九歲。可憐我們都是過了天命之年的人,再等的話,上天還有多少時間給我們,又有多少時間給大明呢?”
“有些話現在不說,還要等什麼時候?鳳陽百姓就是被逼反的!”
韓爌神情複雜:“若是陛下真的迫於無奈處死你,我會幫你爭一爭!”
錢士升笑了,拱手道:“多謝韓公美意,不過在下以為,您不該保我,而是應該保住楊一鵬。”
楊一鵬便是鳳陽巡撫,也是另一個大家覺得會被處死的人。
韓爌搖了搖頭:“不可能,這回陛下一定會殺了楊一鵬!”
鳳陽失守,楊一鵬身為巡撫救駕不利,怎麼可能不死呢?
而且楊一鵬不像鳳陽知府顏容暄,守備太監楊澤那樣有後台,他就是冇錯也要被拉出去背鍋。
韓爌也想救他,但真的愛莫能助。
錢士升還要再說,隻聽外麵有書辦快步跑進來。
“二位大人,聖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