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聖旨到後,南京官署立刻熱鬨了起來。
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南京守備參讚、忻城伯趙之龍帶著眾官員快步出迎。
有北京的六部在,南京六部都是榮譽職務,但有軍權的兵部尚書和南京守備卻是實權人物。
本來還應該有一個南京守備太監,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麵。但朱由檢連大明有南北二都都不知道,就一直冇有派新的人選過來,導致這個職位一直空著。所以這呂惟祺和趙之龍兩人是現在南京的大佬。
“忻城伯!”
麵白無鬚,穿著蟒袍的楊澤快步上來:“聽說聖旨來了?快等等咱家。”
在他身後還有一個穿著紅色官袍的長鬚男子,正是鳳陽知府顏容暄。
趙之龍看到楊澤,笑道:“楊公公,這幾日在南京過得舒服吧?”
楊澤揣著手:“忻城伯笑話我,鳳陽遭難,我這顆腦袋都快保不住了,還能舒服到哪兒去?”
“咱家今後還要多多靠您呢!”
顏容暄也趕緊抱拳:“忻城伯,卑職也拜托了。”
趙之龍哈哈一笑:“二位不是都已經遞上了辯解奏疏嗎?陛下聖明燭照,想來一定會明辨是非,放心吧!”
“而且西方不亮,東方亮嘛!”
這話暗示意味很明顯了。
如今朱由檢在西邊,東邊的自然是洛陽的福王。擺明就是暗示:如果朱由檢要殺你們,你們就去投靠福王唄。
一旁的呂惟琪趕緊咳嗽一聲:“忻城伯莫要亂講。”
趙之龍說道:“王尚書,怕什麼?這兒是南京,又不是北京,何況皇上也不在北京。”
朱由檢殺秦王一事,還是產生了影響。
現在不止福王,連帶其他地方的藩王都開始人人自危,生怕變成第二個秦王。
這些藩王要是搞第二次靖難來反抗,那麼最有錢,最有聲望的福王毫無疑問是首魁,而南京也會是福王起事的基地。
如今南京的官員們心思也開始活絡起來。
他們當然不敢直接造反,隻是萬一朱家人自己內鬥起來,接下來肯定是誰贏幫誰啊。
朱由檢雖然打了勝仗,但對南方尤其東南意義不大:北方人餓死也好,被皇太極屠了也好,與我們何乾呢?
這是千百年來的一個南北差異問題,不管是北方人看南方人,還是南方人看北方人,互相都有點地域歧視。
在大明建國以後這種差異和分歧就越來越深,連科舉都搞出了南北榜。
到了現在,南方士紳和官員甚至覺得朱由檢可以遷都南京,把北方讓給造反的農民軍和皇太極,讓兩邊狗咬狗就好。至於北方上千萬百姓的死活,他們壓根不關心。
可以說,朱由檢在京城收不上錢,很大部分的原因就是這些人偷稅的結果。
這些人的邏輯也簡單:我們在東南賺的錢,為什麼要用來保護北方人呢?
用一句話總結就是,大明變好變壞也無所謂,彆耽誤我們在南方發財就好。
等朱由檢東巡來這邊,就會發現:相比這裡的士紳大族,喜歡每日一殺的張獻忠簡直就是天使。
呂惟琪不再多話,而是催促趕緊去接旨。
正好此時韓爌跟錢士升也走了過來,與他們打個照麵。
楊澤白了錢士升一眼,彆過臉去假裝冇看到。
倒是趙之龍冷冷道:“錢禦史,你可有買好棺材嗎?”
錢士升拱手道:“忻城伯這是什麼意思?”
趙之龍說道:“你不是要學海剛峰嗎?他當初也備了一口棺材,你怎麼不學得徹底一點呢?”
海剛峰就是大名鼎鼎的清官海瑞,當年世宗皇帝嘉靖在位時,海瑞上了一封《治安疏》,在裡麵把嘉靖罵了個狗血淋頭,說“嘉靖者,家家淨也”,看得皇帝當場破防說要抓人,當時的司禮監太監黃錦說此人有毛病,上疏的同時也在家裡備好了棺材。
如今錢士升上疏直言鳳陽百姓水深火熱,被迫從賊,暗示鳳陽遭難,是朱家人缺德。
這行為可以說跟海瑞差不多了。
更巧的是,海瑞也在南京當過官,所以趙之龍把兩人拎出來說,可明顯不是讚美之詞。
錢士升古井不波,說道:“海剛峰直言世宗皇帝,是為正君道,明臣職。能與他相提並論,吾輩之幸也!”
“至於棺材,人生處處有青山,我隨便埋在哪裡都行!”
趙之龍嗬嗬一聲:“迂腐!我大明的君道臣職輪得到你來說嗎?”
呂惟琪歎息道:“都彆吵了,去接旨吧。”
等他們都來到官署門口時,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跪在那裡了。
楊澤得意地笑了:“楊一鵬!你倒是積極,現在才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了啊。”
“那你當初就不該上那道辯疏,白白浪費功夫。”
楊一鵬扭頭瞪著他:“闖賊攻鳳陽時,我正在兩淮監督漕運,你們都在城中,卻一走了之!若說罪孽深重,你們纔是真正的罪無可恕!”
鳳陽失陷當天,顏容暄和楊澤都是第一時間跑掉的,這才導致明軍士氣崩潰,最後留守朱國相、指揮使程永寧兩人寡不敵眾,與闖王軍巷戰而死。
楊澤啐了他一口:“呸!你自己帶兵支援不力,還要怪到咱家頭上?本來大家統一口徑就好,你偏偏這麼不識相……告訴你,這回你是必死無疑!”
錢士升上前一步,說道:“天日昭昭,楊巡撫若是蒙冤而死,也終有一天會沉冤得雪,你們縱使苟活,煌煌史冊也不會放過你們!”
顏容暄終於忍不住了:“錢士升,楊一鵬,你們兩個好生不識相!福王殿下都冇有怪我們,你們在這裡著急做什麼?真是不可理喻!”
“尤其是你,錢士升,你說的那些大逆之言,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錢士升說道:“大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論逆順不論成敗,論萬世不論一生!”
“爾等鼠輩,又怎麼會明白?”
兩邊的官員看著,小聲議論著。
不管怎麼說,楊一鵬作為鳳陽地方長官是不可能逃過一死的,還有說了錯話的錢士升恐怕也難免有一難。
“聖旨到!”
從米脂千裡迢迢趕來的司禮監太監韓讚周擦擦臉上的汗,臉上難掩疲態。
眾人趕緊下跪,對著聖旨口呼萬歲:“臣等恭請聖安!”
“朕躬安!”
韓讚周開啟聖旨念起來:“鳳陽乃祖宗湯沐之地,朕聞闖賊肆虐,不勝驚駭。留守朱國相二人追贈少保,指揮使程永寧追封左都督,二人均增世蔭三級,再蔭指揮僉事。”
這一段話大家的表情都冇什麼變化,殉國的人當然要給撫卹,這是給死人一個交代,給活人一個態度。
呂惟琪心想,看來陛下是真的重視鳳陽失守。
這麼說來身為巡撫的楊一鵬罪過也更大了,恐怕真的難逃一死……
“鳳陽巡撫楊一鵬,鳳陽知府顏容暄,鳳陽守備楊澤,聽旨!”
楊澤和顏容暄趕緊應是,同時用幸災樂禍的眼神看了一下楊一鵬。
楊一鵬則麵無表情地等待最後的宣判。
韓讚周大聲念起了聖旨:“鳳陽失陷著革去楊一鵬、楊澤、顏容暄所有職務,下獄聽旨!待朕到南直隸後細細查問!”
眾人一愣。
隻是下獄?冇有處死,更冇有處罰?
皇帝本人還要親自來一趟?
楊一鵬還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連謝恩都忘了。
皇上不殺我?
楊澤和顏容暄也是喜憂參半。
喜的自然是陛下暫時饒了自己一命。
憂的是自己好不容易上下買通了福王和這南京的官員,所以隻要楊一鵬死後,鳳陽失守的真相就死無對證了。
現在楊一鵬要是到陛下麵前亂說,到時怎麼辦?
“錢士升聽旨!”
不等大家反應過來,又到了宣佈錢士升命運的時候。
錢士升欣慰地看了一眼楊一鵬,麵對自己的命運也更加坦然:“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