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倭!”
王大牛一拍大腿,唾沫橫飛。
“勞師遠征,跨海打仗!拿咱老百姓的血汗錢,去打什麼東洋的破島!”
“那破島上有什麼?除了矮子就是石頭!”
“打下來又怎樣?還不是肥了那幫當官的!”
“老百姓呢?老百姓的日子過好了嗎?”
他伸出那隻殺過無數頭豬的大手,指著台下。
“張老三!你家今年的田賦交了多少?”
一個瘦小的農夫縮了縮脖子,囁嚅道。
“交……交了六成。”
“六成!”
王大牛猛地一拍木台。
“種一年地,六成交給朝廷!剩下四成夠幹什麼?夠喝西北風的嗎?”
台下頓時炸了鍋。
“可不是嘛!日子沒法過了!”
“我家去年就斷了兩個月的糧!”
“朝廷隻知道徵兵征糧,哪管咱們的死活!”
王大牛見火候差不多了,臉色一變,聲音陡然低沉下來。
“弟兄們,大明的氣數,要盡了。”
他雙手合十,朝著身後的蓮花泥塑拜了拜。
“白蓮聖母託夢於我,說大明將亡,天下將亂。”
“唯有信奉聖母,方能在亂世之中保全性命。”
“等時機一到,聖母降世,便是我等改天換日之時!”
台下數百教眾齊聲高呼。
“聖母萬歲!”
聲浪一波接一波,越來越高。
有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教眾,竟從懷中掏出了短刀,高高舉起,吶喊著不知從哪學來的口號。
小青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她扭頭看了白素貞一眼。
白素貞坐在稻草上,一動不動,像是真的在認真聽講。
王大牛在台上越說越亢奮,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飛出三尺遠。
“……朝廷的大軍馬上就要開拔去打倭寇了!京城空虛!”
“等他們一走,咱們就動手!”
“保定、真定、河間、大名,四府同時起事!”
“衙門裏有咱們的人,驛站有咱們的人,糧倉有咱們的人!”
“到時候裏應外合,一夜之間,整個北直隸就是咱們白蓮教的天下!”
台下殺聲震天。
白素貞聽到這裏,終於動了。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沾著的稻草碎屑。
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裏剛坐完板凳。
周圍的教眾被她擋住了視線,不滿地推了她一把。
“坐下!擋著了!”
白素貞沒有坐下。
她抬起頭,平靜地看向台上的王大牛。
下一刻。
周身白光大放!
那層灰頭土臉的農婦偽裝,如同被一陣風吹散的薄紗,瞬間消融。
白衣勝雪,容顏絕世。
一股鋪天蓋地的仙威,自她體內傾瀉而出!
那威壓無聲無息,卻重逾萬鈞!
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驟然壓在了磨坊內每一個人的頭頂!
“噗通!”
“噗通!噗通!”
數百名教眾,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按住了天靈蓋,一個接一個地癱倒在地!
有人雙膝跪地,有人直接趴伏,有人連坐都坐不穩,整個人軟成了一灘爛泥。
手中的短刀、棍棒,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沒有人能站著。
沒有人能說話。
甚至沒有人能抬起頭。
磨坊內,數百號人齊齊匍匐在地,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渾身顫抖發出的窸窣響動。
台上的王大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倒退三步。
他到底不是普通人,反應極快。
一咬牙,從腰間拔出那把殺豬尖刀,轉身就朝磨坊後門撲去。
“想跑?”
小青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帶著一股冰冷的嘲意。
身上的鄉下丫頭偽裝已經散去,露出了那張英氣逼人的俏臉。
手中青鋒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
“嗤!”
劍光一閃。
小青沒有用劍刃。
她翻轉手腕,用劍脊狠狠抽在了王大牛的後腰上。
“砰!”
那一劍蘊含的力道,直接將兩百多斤的王大牛抽飛出去!
魁梧的身軀撞穿了磨坊的木板牆壁,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重重摔在十步之外的泥地上。
“哢嚓!”
肋骨斷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王大牛趴在泥地上,嘴裏噴出一大口鮮血,混著碎牙,整個人抽搐了兩下,再也爬不起來。
三根肋骨,斷了。
小青收劍入鞘,撇了撇嘴。
“還壇主呢,我看連他殺的豬都不如。豬挨一刀還能嚎兩聲,他倒好,一下就不動了。”
話音剛落。
磨坊四周,火光驟亮!
數百名錦衣衛如同從地底冒出來一般,舉著火把,從四麵八方蜂擁而入!
赤紅色的飛魚服在火光中翻湧,綉春刀出鞘的金鐵之聲,響成一片。
與此同時。
保定、真定、河間、大名四府。
上千名錦衣衛和東廠番子,在同一個時辰,同時發動!
衙門裏的內應、驛站裡的暗樁、糧倉中的眼線。
那張王大牛花了三年編織的大網,在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
……
磨坊外。
王大牛被五花大綁,嘴裏塞著破布,鼻孔裡還在往外冒血沫子。
三根斷掉的肋骨讓他每呼吸一次,都疼得渾身痙攣。
小青蹲在他麵前,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王大牛是吧?”
她拿劍鞘戳了戳他的腦袋。
“你說你一個殺豬的,好好殺你的豬不行嗎?非要跑出來裝什麼聖母代言人。”
王大牛瞪著她,滿眼凶光,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嗚咽。
小青站起來,拍了拍手。
“行了,鎖起來,送京城。”
白素貞站在磨坊門口,夜風吹動她的白衣。
諦聽已經完成了甄別。
五百餘名教眾中,手染人命者,三十七人。
其餘皆是被裹挾的普通百姓。
錦衣衛千戶快步跑來,單膝跪地。
“稟上差!四府同時收網,共捕獲白蓮教眾一千八百餘人!”
“王大牛安插在各處的暗樁,一百四十三人,全部落網!”
“無一漏網!”
白素貞微微頷首。
“首惡與手染鮮血者,押送京城。”
“其餘從犯,登記造冊,以勞代罰。”
“是!”
小青打了個哈欠,活動了一下脖子。
“姐姐,三省白蓮教,全端了。”
她掰著手指算了算。
“山東一夜,河南一夜,北直隸又一夜。”
“三天三夜沒睡了。”
“回去跟陛下討賞,我要睡三天!”
白素貞白了她一眼。
“還有善後的事要交代。”
“走吧。”
兩道流光衝天而起,直奔京城方向。
錦衣衛千戶抬頭望著那兩道劃破夜空的光痕,半天沒回過神。
身旁的副手湊過來,小聲問。
“頭兒,這兩位到底什麼來路?”
千戶嚥了口唾沫。
“你沒看到那麵九龍令?”
“能拿那玩意兒的人,你覺得是什麼來路?”
副手不說話了。
千戶又看了一眼天邊漸漸消散的光痕,喃喃自語。
“咱們陛下手底下,到底還藏著多少這樣的人物……”
夜風卷過曠野,無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