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唱報,像一記悶雷炸在銀川驛上空。
剛回到驛站前院的王仁德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踩空台階。
他慌忙整了整衣冠,小跑著迎了出去。
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息間變換了數次。
緊張、強作鎮定,最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張承業和其他驛卒也一起跟了上去,就剩下在馬廄裡麵忙碌的林禾、李二狗、田老根三人。
頃刻,黃塵漫天,馬蹄聲隆隆。
一隊人馬從黃土路的儘頭疾馳而來。
當先一人騎著棗紅色大馬,五十來歲,麵容清瘦,頜下三縷長鬚,青色圓領袍、白鷳補子、烏紗帽、銀鈒花革帶,正是正五品的標誌。
他身姿筆挺,目光沉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久居官場的氣度。
身後跟著四名隨從,有佩刀護衛,也有文書小吏。
浩浩蕩蕩,塵土飛揚。
“下官銀川驛驛丞王仁德,恭迎沈大人!”
王仁德跪伏在驛站門口,聲音都在發顫。
沈秉忠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淡淡道:
“起來吧!本官奉命巡查榆林鎮各驛,順便有一樁要緊事知會!”
他翻身下馬,馬鞭丟給身邊的隨從,神色嚴肅:
“榆林衛軍報,近日韃靼蒙古的遊騎頻頻繞邊,已經出現在懷遠堡外的紅柳河一帶。”
“另外,安定縣城西邊的高柏山周邊還聚集了大批流民,少說也有上千人。”
“府台大人有令,各驛傳遞公文務必提高警惕,沿途多加小心,若有異常即刻上報。”
王仁德聽得臉色微變,連連拱手:“是是是,下官一定傳令下去,絕不敢懈怠!”
沈秉忠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驛舍,話鋒一轉:
“本官此行要去榆林衛,需征調五匹好馬!你速去準備,本官換了馬便走。”
五匹馬!
王仁德臉上的汗珠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林禾剛剛治好三匹馬,而現在沈秉忠一下子要五匹!
“大人…”他支支吾吾,“下官這就著人去牽,您先進驛舍稍坐片刻,喝杯茶…”
“不必了!”沈秉忠擺手,“本官趕時間,你讓人把馬牽到院中來就是!”
王仁德咬了咬牙,轉身衝身邊的驛卒低聲吼道:“還愣著乾什麼,快去牽馬!”
然而幾個驛卒慌忙跑進馬廄,一陣忙亂之後,卻隻牽出了三匹馬。
這三匹馬,雖然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眼神渾濁,嘴角還殘留著些許白沫。
沈秉忠的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他身後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突然吸了吸鼻子,四下張望了一下,沉聲道:
“大人,這驛站裡有艾草味,還有藥渣子的氣味。屬下在邊關待過,這是給牲口治疫病的味道。”
沈秉忠臉色一沉,目光如刀般射向王仁德:“王驛丞,莫非你們驛站的馬生病了?”
“冇…冇有!絕對冇有!”
王仁德慌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大人您誤會了,那幾匹馬隻是昨夜受了點風,精神不太好,下官已經讓人調理過了,不礙事的不礙事的…”
“不礙事?”那護衛冷笑一聲,“我家大人要五匹馬趕路,你們就牽出這三匹,這還叫不礙事?”
王仁德頓時慌了,連連作揖:“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他立馬回頭對那牽馬的驛卒怒吼道:“你們耳朵聾了,不是讓你們牽五匹馬嗎?怎麼才三匹,找死啊?”
“大人,不是小的們不牽……”
那驛卒苦著臉,聲音裡滿是委屈,“是那個林禾不讓。他說馬還冇好全,不能騎。”
什麼?
王仁德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往太陽穴上擂了一拳。
又是林禾。
今天早上先是當著眾人的麵頂撞他,後來在廄棚裡逼他答應那些條件,現在大人物在門口等著換馬,這小子又給他來這麼一出。
他王仁德在這銀川驛做了五年驛丞,什麼時候被人這樣拿捏過?
“大人,您稍候片刻,下官親自去牽!”
王仁德衝張承業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把沈秉忠留在院中,自己三步並作兩步往馬廄裡衝。
人還冇進廄棚,嘴裡已經壓著嗓子罵開了:“林禾,你今天是誠心要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馬廄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艾草和藥渣的氣味。
林禾正蹲在地上給一匹棗紅馬灌藥,田老根在一旁遞著草藥,李二狗則站在那幾匹大病初癒的馬前麵,手臂微微張開,像是護著什麼要緊東西。
“林禾!”
王仁德一聲暴喝在馬廄中響起,“你不要給老子蹬鼻子上臉!我命令你馬上給我把馬牽過來!”
他一腳踢翻攔路的李二狗,然後就要親自上前去解韁繩。
林禾猛地站起來,大步上前一把按住王仁德的手腕:
“大人!我剛剛纔把它們的疫毒壓下去。”
“那牽走的三匹是病得輕,勉強能用!”
“但其餘這些內裡虛得很,彆說馱人跑幾十裡路,就是走上十裡地,心肺都得爆開!”
“到時候萬一馬暴死在半路,把大人摔傷,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放你孃的屁!”
王仁德一把甩開林禾的手,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林禾臉上,“我看你是故意跟我使絆子,你給老子讓開!”
他伸手去推林禾。
林禾紋絲不動,像一堵牆一樣擋在馬前。
他的眼神冰冷,聲音不大:
“大人,醜話說在前,你非要牽走馬,出了事不能賴我們!還有剛纔答應我的事...”
“你——”
王仁德氣得臉都紫了,扭頭喊道,“來人!先把這個小子給老子叉出去!”
三五個死忠狗腿驛卒聞聲衝了進來,李二狗和田老根見狀急忙來攔。
就在這時候,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馬廄門口傳來:“怎麼回事!”
沈秉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身後跟著那個精瘦的護衛和還有似乎一臉無奈的張承業。
“沈大人,您...您怎麼來了?這裡又臟又亂的...”
“張承業,不是讓你在院中陪著大人啊?”
王仁德看到沈秉忠進來,心虛了一大截。
他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狠狠剜了張承業一眼。
張承業麵不改色,隻微微低了低頭,像是什麼都冇看見。
“王驛丞!”
沈秉忠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壓迫感,“本官方纔在外麵聽了幾句。這位小兄弟說不讓牽馬,是為了馬好,也是為了本官的安全。”
“你倒好,非要牽!怎麼著,本官的命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值錢?”
王仁德的腿一下子就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珠子劈裡啪啦往下掉:
“大…大人息怒!下官不是那個意思!下官是…是擔心耽誤了大人的行程…”
“擔心行程?”
沈秉忠冷笑一聲,目光如刀子般刮過王仁德的臉,“本官活了為官二十年,還頭一回見到驛丞讓上官騎病馬的。”
“你要是提前跟本官說驛站馬匹不夠,本官頂多罵你兩句,另想辦法!”
“可你呢?先是遮遮掩掩,現在又要強牽病馬!”
“王仁德,你這驛丞是不想當了吧?”
王仁德頓時傻了眼。
沈大人啊沈大人,你們這些當大官的真是捉摸不定啊!
早這麼說就好了啊!
我他孃的還如此費勁巴拉想辦法遮掩,還被林禾這小子下不來台!
可是,事到如今,即便腸子悔青也來不及了。
王仁德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不斷求饒:“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沈秉忠不再理他,轉頭看向林禾,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郎中?”
小夥子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袖口和膝蓋都沾著草屑藥漬,站得卻筆直。
方纔被驛丞指著鼻子罵,又被幾個驛卒推搡,臉上卻冇有半分怯意。
“你是郎中?”
迎著沈秉忠的目光,林禾不卑不亢,拱手道:“回大人,小的是銀川驛的驛卒,粗通獸醫之術。見馬匹急病,不忍袖手,便出手治了。”
身居高位,掌握權力就是好啊!
在銀川驛就是天的王仁德,可在同知大人眼裡宛如螻蟻,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決定其仕途!
大丈夫生於亂世,豈能久居人下?
林禾心中已然暗暗下定決心。
“哦?”
沈秉忠輕咦一聲,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不少,“本官雖急著趕路,但還不至於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這些馬,你說要養多久才能騎?”
林禾想了想:“至少再養一日,等筋骨恢複了,才能短途騎乘。”
沈秉忠沉吟片刻,回頭對身後的文書小吏道:
“既然如此,那就三匹馬換乘,先趕到前麵的碎金鎮!到了鎮上再想辦法調馬。”
文書小吏應了一聲,快步出去安排。
沈秉忠又看了林禾一眼,冇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經過還趴在地上的王仁德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王驛丞。”
王仁德渾身一抖:“下...下官在…”
“你這驛站裡頭,總算還有些個明白人。”
沈秉忠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馬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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