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捋著胡須的手一頓，目光落在章程上“五大戰區”四個大字上，眼中閃過幾分探究，當即開口追問：“你這章程裏提的五大戰區製度，又是何意？為何要把大明的疆土這般劃分？難不成是嫌五軍都督府的管束還不夠？”
朱高熾聞言，躬身一笑，語氣從容而篤定：“皇爺爺明鑒，設立五大戰區，說到底就一個緣由——如今的大明，實在是太大了！”
他上前一步，指著殿內牆掛的大明輿圖，聲音朗朗：“皇爺爺您看，東起遼東都司，西至西域諸部，南抵南洋諸島，北達嶺北荒原，大明的疆域，比之開國之時，已然拓展了數倍不止。可衛所兵製，依舊是各州府各自為戰，遇有戰事，需得層層上報五軍都督府，再由都督府調兵遣將，一來一迴，少說也要耽擱數月。等援軍趕到，黃花菜都涼了，哪裏還能做出及時有效的應對？”
“而這五大戰區，便是孫兒參考疆域設計的應對之策。”朱高熾話鋒一轉，神色愈發鄭重，“每一戰區設總兵一員，麾下戰兵皆為精銳，專司鎮守轄區安危，遇有小股敵寇滋擾，總兵可自行調兵圍剿，不必層層上報；若遇大戰，再由朝廷統籌排程，各戰區相互策應。”
朱元璋眉頭微蹙，沉聲問道：“那總兵久鎮一地，豈不是又要滋生擁兵自重的禍患？”
“皇爺爺放心，孫兒早有對策。”朱高熾笑道，“戰區總兵不搞世襲，而是三年一輪換，調任之時，隻帶隨身親兵，麾下戰兵一概留駐原戰區。如此一來，總兵與兵士難以結成盤根錯節的關係，自然斷了擁兵自重的念想。”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更重要的是，新軍所有將士的軍餉，皆由皇室內帑直接撥付，逐月發放，分文不少，絕無剋扣拖欠之虞。從普通兵士到遊擊將軍，每一級的餉銀都明明白白寫在章程上，該多少便是多少，一分一毫都由總後勤部專人核對，再經總肅軍紀部查驗，直接發到將士手中。”
“戰兵們吃的是皇家的飯，領的是皇家的餉，穿的是皇家撥付的衣甲，用的是皇家打造的軍械，心中感唸的自然是皇家的浩蕩恩德。就算有哪個總兵心存異心，想收買人心，他又能拿得出多少銀子？皇室掏的是源源不斷的內帑銀錢，是從海外貿易、鹽鐵專營裏得來的滾滾財源，他一個總兵，便是掏空家底，又能與之相比嗎？到頭來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徒增笑柄罷了。”
朱元璋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伸出手指點了點朱高熾，笑罵道：“你這小子，真是個小滑頭！算盤打得倒是精，為了防著這些將領，連皇室的內帑都捨得往外掏，真是下了血本啊！”
笑過之後，朱元璋的神色又凝重起來，他撚著胡須，沉聲問道：“你可知，這般一來，光是新軍的軍餉，便是一個天文數字？每年從內帑裏撥出去的銀子，怕是能堆成一座小山。這筆錢，真的值得嗎？”
他看著朱高熾，語氣裏帶著幾分深思：“若是把這些多出來的軍餉，拿去修河堤、墾荒田、賑濟災民，發展民生，老百姓的日子，是不是能過得更好一些？”
朱高熾聽到這話，心中便瞭然——老爺子是久居深宮，見慣了四海昇平，已然忘了天下之大，藏著多少虎狼之輩。
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轉頭給朱雄英遞了個眼神。
朱雄英心領神會，連忙從身後內侍手中接過一卷牛皮堪輿圖，快步上前，將其小心翼翼地在禦案上展開。
“皇爺爺，這是曹國公李景隆率船隊遠赴西洋歸來後，親手繪製的萬國堪輿圖，您且看看。”朱雄英躬身稟報。
朱元璋本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目光落在圖上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笑意瞬間蕩然無存。隻見那幅圖上，除了大明疆域之外，竟還標注著無數陌生的國度——中亞的帖木兒帝國疆域遼闊，兵鋒直指東方；西亞的奧斯曼帝國橫跨歐亞，旌旗蔽日；東歐的拜占庭帝國雄踞黑海之濱，氣勢逼人；更有西歐諸邦，星羅棋佈，各據一方。
這些國度，疆域之廣，國力之盛，竟絲毫不遜於大明！
朱元璋的手指微微顫抖，順著那些國名緩緩劃過，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這是真的？天下間，竟還有這麽多與大明比肩的強國？”
“千真萬確。”朱高熾沉聲應道，語氣裏帶著一絲凝重，“皇爺爺有所不知，當年蒙古鐵騎西征，將我大明的火藥之術帶到了西方。曆經數十上百年的發展，火藥在西方早已得到大規模廣泛運用，他們造出的火器火炮，有些甚至比大明的更為精良犀利。更重要的是，這些國度瀕臨海洋，世代與風浪為伴，船舶製造之術，比之大明，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走到禦案前，指著圖上那些蜿蜒的海岸線，字字鏗鏘：“皇爺爺，您以為四海昇平，天下大安，可那些西洋強國，個個都是靠著海上劫掠發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們的戰船，能橫渡萬裏大洋，他們的火炮，能轟開堅固的城防。若是有朝一日，他們的艦隊駛到大明的海岸，您覺得，如今那些糜爛不堪、連刀槍都握不穩的衛所兵，能擋得住他們嗎？”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頭。
他猛地抬頭看向朱高熾，眼中的震驚與後怕交織在一起，瞳孔驟然緊縮，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久久說不出話來。
原本捋著胡須的手僵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不少，隻剩下滿滿的難以置信與心驚肉跳。
奉先殿內，一時陷入了死寂，連侍女們的呼吸聲都幾不可聞，唯有窗外的風聲，嗚嗚作響，穿堂而過，捲起簷角的銅鈴輕輕晃動，那細碎的聲響，竟像是遠方隱隱傳來的狼煙號角，聽得人心中發緊。
良久，朱元璋才緩緩迴過神來，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衝頭頂，他猛地一拍桌案，沉聲道：“好！好！好一個謀萬世太平！”
他死死盯著禦案上那幅萬國堪輿圖，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國度與蜿蜒的海岸線，腦海中驟然閃過一件塵封已久的舊事。
“老夫竟險些忘了！昔年元朝之時，有個該死的馬可波羅，遊曆我東方大地，迴去便寫了一本遊記，把這裏的繁華富庶誇得天花亂墜，黃金遍地，香料如山！”
朱元璋的聲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又帶著幾分後怕，“那些西洋人，本就貪婪成性，又怎會放過這般寶地？他們今日沒來，不過是因為路途遙遠，船艦還未造得足夠堅固；他日一旦羽翼豐滿，必定會循著遊記的記載，駕著戰船，帶著火炮，跨海而來！到那時，我大明若是還靠著那些糜爛不堪的衛所兵，豈不是要任人宰割？”
老朱看向朱高熾的目光，已然徹底變了，滿是欣慰與讚許，“好小子！你這哪裏是在折騰軍製，你是在替我大明，替後世子孫，謀一份長治久安啊！”
“老夫安逸久了，竟險些成了井底之蛙，看不到這天下的虎狼環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