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內的氣氛徹底鬆快下來，夕陽的金輝透過窗欞，灑在攤開的新軍製章程上，將那一串串工整的字跡映得愈發清晰。
朱元璋撚著胡須，目光落在章程末尾的軍銜編製一欄，眉頭微微挑起，眼中滿是詫異。
他抬手指著紙上的條目，聲音裏帶著幾分探究：“你這小子，倒是會琢磨新花樣。衛所舊製裏，小旗、總旗、百戶、千戶，都是按人頭定職，一目瞭然。如今你倒好，弄出什、排、隊、營、千總、旅這一堆名目，還把餉銀標得明明白白，倒是不嫌麻煩？”
朱高熾聞言，上前一步，躬身笑道：“皇爺爺有所不知，這軍銜編製，看似繁瑣，實則是新軍製的筋骨。”
說著，他伸手指向章程，朗聲解釋道：“孫兒擬定的規製，最底層為什，對應舊製小旗，一什十人，什長月餉二貫。這什是軍中最基礎的作戰單位，十人一組，進退協同，最是靈活；什往上為排，對應舊製總旗，五什為一排，滿編五十一人，排長月餉三貫。五什合一，兵力更盛，足以應對小規模的剿匪禦敵。”
“排再往上，便是隊，對應舊製百戶，兩排為一隊，滿編一百零五人——除了兩個排的兵力，另設正副隊正各一人，再加一名傳令兵，專司聯絡排程。隊副月餉四貫，隊正月餉五貫。如此設定，既能保證作戰兵力，又能讓指揮更加順暢，不至於亂了章法。”
朱元璋微微點頭，指尖順著章程往下劃：“那這營，又是何說法？”
“四隊為一營！”朱高熾聲音朗朗，“營部除正副營官外，另設夥夫什、鑼鼓什各一隊，專管將士飲食與號令傳遞；正副營官各配貼身警衛二人，兼做傳令兵。如此算來，一營合計四百四十六人，副營官月餉六貫，營官月餉七貫。營是軍中的中堅力量，攻守兼備，無論是駐守城隘還是隨軍出征，都能獨當一麵。”
他頓了頓，又指向更上一層的編製：“營往上，便是千總！兩營為一千總，滿編恰好一千人。孫兒特意為千總部配了一個五門火炮的火炮排，共二十八人，攻堅破陣，全靠此物。此外，千總部另設直屬僚屬——夥夫什、鑼鼓什、戰場救護什各一隊，再配一個警衛排，護持中軍；正副千總各一人，另設讚畫參謀、軍紀官、後勤官各一員，分管謀劃、軍紀、錢糧。五位主官各配侍衛二人，各司其職，互不掣肘。千總月餉十貫，讚畫參謀、軍紀官、後勤官這三位僚屬，月餉皆是九貫。”
朱元璋聽到“火炮排”三字時，眼睛亮了亮，當年徐達北伐，若是有專業的火炮排助陣，何愁元兵頑抗？
他接著往下看，目光落在“旅”的編製上，神色愈發凝重。
“千總往上，便是旅！”朱高熾語氣愈發鄭重，“兩個千總合為一個作戰旅，滿編約兩千五百人。旅級編製，乃是今後大明常備軍的主力，分駐各地戰區，戰時為鋒，平時為戍。孫兒為作戰旅配了一個十五門火炮的炮隊，攻堅拔寨；一個騎兵斥候隊，探查敵情；一個旅警衛隊，護衛中樞；再加一個戰場執法隊——此隊直屬總肅軍紀部管轄，專司戰場督戰，但凡臨陣脫逃、違抗軍令者，可先斬後奏！”
“旅本部另設夥夫什、旗手什、鑼鼓什，保障後勤與號令；正副遊擊將軍各一人，統領全旅；再配讚畫參謀、軍紀官、後勤官各一員，輔佐將軍理事。五位主官各配一個什的警衛，確保中軍安穩。遊擊將軍月餉二十貫，副職及三位僚屬，月餉皆是十八貫。”
他話鋒一轉，補充道：“至**總之上的分守參將、副將、總兵等職，孫兒並未設固定編製。邊疆重鎮，軍情緊急，總兵麾下可轄數旅；內地承平，參將麾下或僅一旅。如此按需調配，既能避免兵力冗餘，又能集中力量守禦要害。”
朱元璋放下章程，沉吟片刻，看向朱高熾：“你弄出這一套軍銜，又是餉銀又是編製，層層分明，倒是規整。可咱還是不明白，這般大費周章，究竟是為何？衛所舊製，按級授職，不也一樣？”
朱高熾聞言，神色一正，躬身答道：“皇爺爺，這軍銜製度，便是激勵三軍將士最好的法子！”
“衛所舊製，軍戶世襲，兵士們的出路看似有跡可循，實則早被堵得嚴嚴實實。按理來說，衛所之內並非全無晉升通道，立下軍功者，本該從普通兵士擢升為小旗，再憑功勞累積，一步步升作總旗、百戶、千戶。可這寥寥數條的晉升之路，卻盡數被那些世襲的衛所將領牢牢把持在手中。”
“他們將麾下將士的軍功視作自己的私產，前線兵士浴血拚殺，斬將奪旗，用命換來的功勞，到了將領案頭，要麽被直接剋扣，要麽被安在自家子侄、親信的頭上。更有甚者，將士們要想求得一個晉升的機會，還要掏空家底去打點將領，否則哪怕你有萬夫不當之勇，哪怕你在戰場上九死一生立下奇功，也隻能是明珠蒙塵，無人問津。”
“這般一來，衛所的晉升通道，便成了難如登天的蜀道。小旗的兒子若想往上走，沒有門路便隻能困在原地；普通兵士哪怕有天大的本事，沒有將領的點頭，也永遠隻能做個被盤剝的大頭兵。久而久之，將士們便徹底沒了心氣，練兵時敷衍了事，打仗時畏首畏尾，上了戰場不過是混日子罷了——畢竟拚死拚活，也換不來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又有誰還會真心為朝廷效命？”
他抬眸，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元璋：“可這軍銜製度不同！它擺在明麵上，看得見，摸得著！一個普通兵士，隻要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立下功勞，便能升什長，月餉從一貫漲到二貫；什長再立功，便能升排長，月餉三貫！一步步往上走，隊正、營官、千總、遊擊將軍，每一級的晉升之路都清清楚楚，每一級的餉銀福利都明明白白！”
“將士們從軍，圖的是什麽？無非是能讓自己吃飽穿暖，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如今孫兒把這好處擺在他們眼前，隻要肯拚命，肯立功，便能步步高昇，便能掙來實實在在的銀錢，便能光宗耀祖！這般一來，他們自然會想方設法地立功，自然會心甘情願地為大明效死力！”
“再者，軍銜分明，編製清晰，各級將官各司其職，誰該管什麽，誰該做什麽，一目瞭然。戰時不會亂了指揮，平時不會錯了排程，比起衛所舊製裏那些權責混亂的弊病，要強上百倍！”
朱元璋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案，眼中的詫異漸漸化作了讚許。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兵士因無出頭之日而懈怠，見過太多軍營因權責不明而混亂。
朱高熾這法子，看似簡單，卻正好戳中了要害——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他捋著胡須，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朱高熾的肩膀：“好小子！好一個看得見摸得著！你這法子，倒是真不錯！”
他拿起章程，又細細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滿意：“如此一來，軍中將士有了奔頭，自然會奮勇爭先；編製清晰，權責分明，自然會少了許多推諉扯皮的亂象。不錯，不錯，就按你說的辦！”
奉先殿外，暮雲四合，倦鳥歸巢。
朱高熾望著朱元璋臉上的笑容，心中長長舒了一口氣。
新軍製的最後一道關卡，終是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