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內的凝重氣氛，終是被朱元璋一聲長歎打破。
他盯著那幅萬國堪輿圖，指尖在西洋諸國的疆域上反複摩挲，半晌才抬眼看向朱高熾，沉聲道：“罷了，新軍製的事，朕準了！”
此言一出，朱高熾與朱雄英皆是心頭一鬆，連忙躬身謝恩。
可朱元璋話鋒一轉，眉頭又緊緊蹙起，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鄭重：“不過，朕還有一事要問你。當初徐允恭在禦武樓就問過，那些被淘汰的衛所軍士，你打算如何處置？他們之中，有不少人祖輩都跟著朕打天下，為大明立下過汗馬功勞，難道就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嗎？朕絕不允許！”
朱高熾早有準備，聞言從容一笑，直起身朗聲道：“皇爺爺放心，孫兒豈會虧待了這些為大明流血流汗的兒郎？早已為他們謀劃好了三條出路，任由他們自願選擇。”
“哦？”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說來聽聽。”
“其一，”朱高熾伸出一根手指，條理清晰地說道，“便是針對那些年歲已高、不堪征戰的老兵。他們半生戎馬，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對朝廷忠心耿耿，又熟悉軍中紀律與民間事理，遠比那些隻知鑽營的儒生靠譜。孫兒打算讓他們卸甲歸田後，出任鄉裏的裏長、甲長或是糧長。這些基層小吏，看似官微權輕，卻是維係大明根基的關鍵。有他們坐鎮鄉野，既能幫朝廷管束地方、安撫百姓，又能讓他們老有所依，安享晚年。”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補充道：“更重要的是，這些老兵與盤踞地方的士紳鄉紳截然不同。士紳鄉紳世代紮根一地，盤根錯節，往往自成一派，甚至暗中與朝廷分庭抗禮，讓鄉野之地變成皇權難以觸控的角落。而這些老兵，是皇命所遣，是皇權在地方鄉野的直接延伸。他們背靠朝廷，一身戎馬風骨，不會與地方士紳同流合汙，更能與之分庭抗禮，打破士紳對地方事務的壟斷。”
“孫兒還打算定下規矩，但凡有老兵在任上被士紳欺辱刁難，軍方與六部必須全力為他們撐腰，絕不允許任何人拿捏這些為大明流過血的功臣。如此一來，基層吏治既能清明幾分，皇權也能真正深入鄉野，一舉兩得。”
朱元璋聽到這裏，不由得撫掌讚歎，看向朱高熾的目光裏滿是欣賞：“好！好一個皇權延伸，好一個分庭抗禮！你這小子，當真是心思剔透，連這等釜底抽薪的法子都能想到！”
朱元璋微微頷首，捋著胡須沉吟道：“此法甚妥，老兵鎮鄉野，比那些隻會舞文弄墨的酸儒牢靠得多。”
“其二，”朱高熾又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愈發懇切，條理分明地說道，“便是將那些身強體健、尚有餘力，卻不適應新軍嚴苛操練的軍士，送往邊疆的生產建設兵團。新軍操練講求的是令行禁止、火器協同，講求的是高強度的陣法配合，有些軍士雖有一身拚殺的力氣，卻對這些新章程難以適應，強行留在新軍之中，反倒埋沒了他們的長處。孫兒打算將這些人盡數調撥至邊疆的生產建設兵團，他們的官職軍銜，會根據過往的軍功資曆重新覈定調整，絕不會因為離開戰兵序列就被貶低。”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福利待遇，與新軍戰兵等同，分文不少，甚至在戍邊補貼上還要格外優厚幾分。畢竟邊疆屯田墾荒、興修水利、修築城寨，本就比內地辛苦百倍，風沙吹打，寒暑侵襲，沒有實打實的好處，如何能讓他們安心紮根？朝廷自然不會虧待了這些為大明辛苦打拚的兒郎。如此一來，他們既能繼續為大明鎮守邊疆，將荒無人煙的戈壁荒原開墾成良田沃野，又能靠著自己的雙手掙一份安穩前程，家人也可隨同前往，分得土地宅院，真正做到安家立業，再無後顧之憂。”
“嗯，”朱元璋臉上露出了幾分讚許，他撚著胡須，緩緩點頭，眼中滿是認可，“屯田固邊，本就是衛所的初衷，當年朕便是靠著這法子，讓百萬軍戶紮根北疆，才擋住了蒙元的鐵騎。你這般安排，既保留了衛所的根本，又革除了積弊，也算沒有辜負他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朱高熾的第三根手指上，疑惑道：“那這第三條路，又是何解？”
朱高熾深吸一口氣，聲音裏帶著幾分激昂：“其三，便是將那些心懷壯誌、渴望建功立業的軍士，集中送往海外之地——比如黑龍江流域的蠻荒凍土，勘察加半島的苦寒之境，還有那遠在萬裏之外的美洲大陸！”
“海外？”朱元璋眉頭猛地一皺，眼中滿是不解，“那些地方，在百姓眼中皆是瘴癘遍地、蠻夷環伺的不毛之地，把他們送過去，當真可行嗎？莫不是要讓他們去送死？”
“皇爺爺此言差矣！”朱高熾語氣篤定，快步走到禦案前，指著萬國堪輿圖上那片廣袤無垠的美洲大陸，聲音鏗鏘有力，“孫兒敢斷言，美洲就是最好的例子，絕非不毛之地，反而是一片肥沃富庶、遍地黃金的寶地！隻是路途遙遠，鮮有人知罷了。”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元璋，一字一句地道出自己的深意：“皇爺爺，大明想要徹底佔領美洲這片沃土，絕不能隻靠一時的心血來潮，必須要有長遠的規劃和打算。”
他伸手拂過禦案上的萬國堪輿圖，指尖重重落在美洲大陸的疆域上，語氣裏滿是驚歎與篤定：“皇爺爺您看，這美洲實在太大了！如今的大明，東起遼東，西至西域，南抵南洋，北達嶺北，疆域之廣已是曠古爍今，可與這美洲比起來，卻還是差了太遠！除非是把整個大明的疆土，再加上帖木兒帝國、奧斯曼帝國的版圖合在一起，才能與美洲的廣袤相提並論！”
老朱聽後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涼氣順著喉嚨直竄心底，激得他渾身都泛起一陣顫栗，攥著輿圖邊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瞬間泛白。
他死死盯著李景隆繪製的輿圖，目光在大明王朝、帖木兒帝國、奧斯曼帝國的疆域上反複逡巡，這三個橫跨歐亞的龐然大物，每一個都曾在世間掀起過滔天風浪。
大明自不必說，是他一手打下的萬裏江山；帖木兒帝國鐵騎縱橫中亞，兵鋒所至無人能擋；奧斯曼帝國更是扼守歐亞咽喉，威勢赫赫震懾四方。
他下意識地在心裏將這三大帝國的疆土在圖上連在一起，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一片橫跨東西、囊括萬裏的超級疆域——那該是何等恐怖的體量？何等磅礴的氣勢？尋常王朝在這般疆域麵前，怕是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
可當他的目光移到旁邊那片標注著“美洲”的大陸時，先前心中的震撼瞬間被更大的驚駭所取代。
隻見那片大陸東起浩瀚大洋，西至連綿山脈，南北跨度更是遠超三大帝國之和。
他拿著毛筆的手微微顫抖，順著美洲的海岸線緩緩劃過，從北端的冰封之地到南端的濕熱雨林，那蜿蜒曲折的線條彷彿一條巨龍，盤踞在大洋彼岸。
方纔在心中勾勒出的三大帝國疆域，若是與美洲放在一起，竟顯得那般渺小，如同米粒之與皓月。
老朱喉結滾動，重重嚥了口唾沫，終是清晰明確地認識到了美洲的廣袤無垠——這哪裏是一片普通的大陸？這分明是一片足以讓任何帝王為之瘋狂的天賜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