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剛過,日頭爬到宮牆簷角,曬得人暖融融的。朱高熾與朱雄英掐著飯點,並肩踱到了太上皇朱元璋居住的奉先殿。
這宮殿不比乾清宮那般威嚴莊重,院角種著幾株石榴樹,枝椏上還掛著幹癟的殘果,廊下擺著幾盆秋菊,倒有幾分鄉野宅院的閑適。
二人剛踏入院門,便瞧見朱元璋正歪在一張楠木躺椅上,身上蓋著件素色錦袍,眯著眼曬著太陽,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旁邊兩個小侍女,正踮著腳,輕手輕腳地搖著團扇,扇出來的風都帶著幾分柔和。
朱高熾眼珠子滴溜一轉,給朱雄英使了個眼色。
朱雄英會意,憋著笑往後退了半步。
朱高熾則斂了腳步,躡手躡腳地蹭到躺椅旁,貓著腰湊近朱元璋的耳朵,突然扯開嗓子,高聲喝道:“皇爺爺!孫兒來看您啦!”
“唔!”朱元璋正睡得舒坦,冷不丁被這聲驚雷炸得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身子一挺差點從躺椅上滑下來。
他定了定神,看清眼前站著的是朱高熾和朱雄英,兩人正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樂不可支。
“好你個混小子!”朱元璋迴過神來,頓時吹鬍子瞪眼,從躺椅上一骨碌坐起來,指著朱高熾的鼻子大罵,“你個小兔崽子!想嚇死咱是不是?看咱不扒了你的皮!”
說著,他擼起袖子,就要起身去追打這兩個沒大沒小的孫兒。
可他剛邁開兩步,腳步就慢了下來,隻覺得胸口發悶,氣息也跟著急促起來,沒跑幾步,便扶著廊柱,喘著粗氣,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朱高熾和朱雄英見狀,哪還敢笑,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左一右穩穩扶住了他。
“皇爺爺,您慢點,別閃著腰!”朱高熾連忙拍著他的後背順氣,朱雄英也跟著勸道:“皇爺爺息怒,咱們也是跟您鬧著玩呢。”
朱元璋喘了半晌,才緩過勁來。
他瞪了兩人一眼,抬起手,在朱高熾的腦門上來了個清脆的腦瓜崩,又在朱雄英的額頭上敲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帶著幾分長輩的嗔怪。
“你們兩個小混球!越大越沒規矩!”
朱高熾捂著腦門,齜牙咧嘴地笑:“孫兒這不是想給您老人家添點樂子嘛!”
朱雄英也揉著額頭,連連點頭:“高熾說得是,孫兒們惦記著您,特意過來陪您用膳。”
一番嬉鬧,奉先殿裏的氣氛頓時熱絡起來。
朱元璋被兩個孫兒攙扶著,慢悠悠坐迴躺椅上,端起侍女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
他斜睨著二人,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慢悠悠地調侃道:“嘖嘖,一位是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王,一位是儲君之尊的當朝太子,一個個都是日理萬機的大忙人,怎麽今日竟有空,來看我這個糟老頭子了?”
說罷,老朱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的皺紋裏滿是洞悉一切的精光,“前幾日你小子大刀闊斧,把那些驕橫跋扈的武勳收拾得七七八八,城牆上掛著的幾顆腦袋,至今還讓金陵城的勳貴們人心惶惶。昨兒個又把他們召集到禦武樓,怕是沒少挨那些人的背地裏罵娘吧?”
老朱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躺椅扶手,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許,“不過話說迴來,你這麽做,咱是支援的。謝旺、馬麟那幾個畜生,仗著幾分軍功,就敢貪墨軍餉、剋扣糧草,連衛所的兵士都快被逼得吃不上飯了,做得實在是太過火!不狠狠整治一番,這些人遲早要壞了大明的根基。你小子下手雖狠,卻是對的,比標兒那股子軟心腸,強多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朱高熾和朱雄英身上轉了一圈,笑意更濃,“隻是啊,你們兩個突然跑來獻殷勤,肯定不是單純來陪我這個老頭子曬太陽的。說吧,又憋著什麽大招?”
朱高熾胸脯拍得哐哐直響,梗著脖子道:“皇爺爺說的哪裏話!孫兒就算再忙,心裏也一直記掛著您老人家!您看,我特意尋了上好的龍井,給您帶來了!”說著,他從身後的內侍手裏接過一個茶罐,遞到朱元璋麵前。
朱雄英也不甘示弱,連忙躬身道:“皇爺爺,孫兒昨日得了一塊暖玉,最適合冬日裏摩挲,特意給您送來,願您老人家身子康健,福壽綿長。”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茶罐和暖玉,冷哼一聲,放下茶杯,眼神銳利如鷹,一下子就看穿了二人的心思:“少跟咱來這套虛的!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今日到底是為了何事而來?”
老朱在位數十載,什麽風浪沒見過,這兩個孫兒的這點小心思,哪裏瞞得過他的眼睛。
朱高熾和朱雄英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薑還是老的辣,這點火候,果然騙不過皇爺爺。
朱高熾收斂了臉上的嬉笑,神色漸漸變得鄭重起來。
他朝身後的內侍擺了擺手,內侍連忙捧著一個錦盒上前。
朱高熾接過錦盒,小心翼翼地開啟,從中取出一遝裝訂整齊的宣紙,雙手捧著,遞到朱元璋麵前。
“老爺子,孫兒今日前來,確實有一事稟報。這是孫兒與太子殿下商議多日,擬定的軍製改革具體章程,還請您過目。”
朱元璋起初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伸手接過那遝章程,目光落在封麵上的幾個大字——《大明新軍製改革總綱》。
僅僅是這一行字,就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笑意瞬間蕩然無存。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死死攥著章程,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
一股怒意,順著他的脊背直衝頭頂,連帶著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死死盯著朱高熾和朱雄英,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怒,字字如雷,響徹在奉先殿的庭院裏:“好啊!好你個朱高熾!好你個朱雄英!老子當你們是來看望我這個老頭子,沒想到,你們竟是揣著這樣的狼子野心!”
他猛地將手中的章程往地上一摔,宣紙散落一地,嘩啦啦作響。
“衛所兵製!那是老子當年總結前朝數十代的經驗,嘔心瀝血才定下的軍製!是能保我大明百年安穩的根基!你們兩個黃口小兒,竟敢妄言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