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猛地將手中的章程往地上一摔,宣紙散落一地,嘩啦啦的脆響,瞬間打破了奉先殿的閑適寧靜。
他騰地一下從躺椅上坐直了身子,原本渾濁的眼眸驟然迸射出駭人的精光,花白的胡須因怒極而微微顫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凜冽如刀。
“反了!反了!”他怒聲咆哮,聲音震得廊下的秋菊都微微晃動,“你們兩個黃口小兒,也敢妄議衛所之法!”
老朱胸膛劇烈起伏著,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他有足夠的資格與理由憤怒——想當年,大明初定,山河破碎,百廢待興。
連年的戰亂耗盡了國庫的最後一分存銀,百姓流離失所,田園荒蕪,國家財政拮據到了極點,連駐守北疆的將士,都隻能靠著摻了麩皮的粗糧果腹,根本就養不起一支常備的精銳之師。
就是在那樣內憂外患的絕境之下,他朱元璋,帶著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與李善長、劉基等文臣宿儒反複商議,熬了無數個不眠之夜,從曆朝曆代的兵製之中吸取經驗教訓——漢之屯田、唐之府兵,皆有可取之處,亦有流弊之患。最終,他力排眾議,開創出了衛所兵製這一前無古人的軍製!
這衛所兵製,最核心的便是寓兵於農,耕戰合一!
他下令丈量天下荒田,將那些無主之地盡數劃歸軍戶,一衛設五千六百人,一所設一千一百二十人,層層統屬,秩序井然。
軍戶們平日耕田種地,自給自足,戰時則放下鋤頭,披甲上陣。
軍戶世襲罔替,父死子繼,兄終弟及,既保證了兵源的穩定,又省去了朝廷巨額的軍餉開支。
在老朱看來,這製度的益處,遠不止“自給自足”這四個字。
其一,固邊防,實疆土。
當年大明疆域初定,北有蒙元殘餘虎視眈眈,南有百越蠻夷作亂不休,西有吐蕃各部伺機而動,東有倭寇海盜襲擾沿海。
衛所兵製推行之後,他將數十萬軍戶分駐邊疆要地,讓他們攜家帶口,就地屯墾。
這些軍戶一邊戍守邊關,一邊開墾荒地,昔日的荒山野嶺,漸漸變成了阡陌縱橫的良田;昔日的無人之地,慢慢築起了炊煙嫋嫋的村落。如此一來,不僅省去了從內地轉運糧草的巨額耗費,更讓邊疆有了實實在在的根基,再也不是易攻難守的孤懸之地。
其二,省民力,安社稷。
曆朝曆代,每逢戰事,朝廷便要大肆征兵,百姓往往被迫背井離鄉,導致田園荒蕪,流民四起,極易滋生禍亂。
而衛所兵製,將兵源固定在軍戶之中,尋常百姓無需承擔兵役之苦,得以安心耕作,休養生息。
老朱清楚地記得,衛所製推行的頭幾年,江南的稻穀一年比一年豐收,中原的荒地一年比一年減少,百姓臉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起來。
國庫無需為軍餉發愁,百姓無需為兵役擔憂,這纔是江山穩固的根本。
其三,強軍紀,凝軍心。
衛所之中,不僅有戰兵,更有屯田兵、雜役兵,各司其職,分工明確。
戰兵專司操練征戰,屯田兵負責耕種屯糧,雜役兵則打理軍械、修繕營寨。
每一衛的糧草軍械,皆可自給自足,無需朝廷額外撥款。
更重要的是,軍戶世代聚居,父子兄弟同營為伍,彼此之間情同手足,上陣殺敵時,更能同生共死,悍不畏死。
當年他曾意氣風發地放言“吾養百萬兵,不費百姓一粒米”,絕非虛言!這製度,完美地解決了軍餉這一困擾曆代王朝的天大難題!
其四,易管控,防割據。
衛所的兵權,分屬五軍都督府與兵部,都督府掌兵籍、軍政,兵部掌調兵、選將,二者相互製衡,杜絕了武將擁兵自重的隱患。
軍戶的戶籍、田產皆在朝廷掌控之中,若有將領意圖謀反,麾下的軍戶根本不會追隨——他們的家眷、田產都在大明的土地上,誰會願意跟著叛逆,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老朱親曆元末亂世,見慣了各路軍閥擁兵自重、割據一方的亂象,這衛所兵製,正是他為了杜絕此類禍患,精心設計的萬全之策。
朱元璋的目光掃過殿外,彷彿穿透了數十年的光陰,看到了當年那支橫掃天下的鐵軍。
自衛所兵製推行之後,大明的軍事實力一日千裏。
那些衛所戰兵,一個個皆是能耕善戰的漢子,他們追隨徐達、常遇春、鄧愈、李文忠等開國名將,揮師北上,直搗元大都,將蒙元殘餘勢力逐迴漠北草原;他們策馬南下,平定嶺南百越,收服西南諸夷;他們揚帆東海,剿滅倭寇海盜,守護海疆安寧。
鄱陽湖水戰,驚濤駭浪之中,衛所健兒捨生忘死,火燒陳友諒的戰船;漠北草原之上,鐵騎縱橫馳騁,殺得北元騎兵丟盔棄甲;雲貴高原之中,將士們披荊斬棘,拓土開疆,將那片蠻荒之地納入大明版圖。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衛所兵製立下的赫赫功勳,皆是衛所戰兵淌下的熱血汗馬功勞!
那些年,衛所兵製支撐著大明,從一個積貧積弱的新生王朝,一步步走向強盛,威震四方,萬國來朝。
西域的貢使帶著美玉良駒跋涉萬裏而來,南洋的番邦捧著香料珍寶俯首稱臣,就連漠北的殘元勢力,也隻能龜縮在草原深處,不敢越雷池一步。
無數事實都證明,衛所兵製,是經得住考驗的良法,是足以保大明百年安穩的國之根基!
它不僅讓大明在最艱難的歲月裏站穩了腳跟,更奠定了王朝開疆拓土的底氣,是朱元璋引以為傲的治國手筆,更是刻在大明軍魂裏的不朽豐碑。
“當年若非衛所兵製,朕如何能掃平群雄,定鼎天下?”朱元璋指著地上的章程,怒視著朱高熾與朱雄英,聲音裏帶著痛心疾首,“如今四海昇平,你們便覺得這製度礙眼了?便要將它棄之如敝履?!”
老朱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花白的胡須被急促的呼吸吹得微微抖動,顯然是氣得不輕。
他死死瞪著朱高熾與朱雄英,眼神裏滿是痛心與震怒,彷彿看到兩個逆子正拿著斧頭,一下下鑿著大明的江山根基。
在他看來,朱高熾與朱雄英這般貿然顛覆衛所兵製,無異於自毀長城!
這衛所製是他踩著屍山血海,熬白了頭發才定下的國本,是保大明百年安穩的鐵律。
如今這兩個黃口小兒,竟憑著幾分臆想就要將其推翻,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是要將他一生心血付諸東流,是要親手葬送大明的百年基業!
奉先殿內一片死寂,連侍女們都嚇得噤若寒蟬,低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朱高熾與朱雄英站在原地,迎著老朱暴怒的目光,神色卻依舊平靜,似乎早有準備。
***喪標,真是混賬,自己倒是躲著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