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武樓的議事聲漸漸平息,一眾公侯勳貴心滿意足地散去,殿內隻餘下滿地的筆墨紙硯與那幅被硃砂圈點得密密麻麻的堪輿圖。
朱高熾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轉身看向立在一側的太子朱雄英,沉聲道:“太子殿下,事不宜遲,我等即刻入宮麵聖,將此番議事的結果,盡數稟報陛下。”
朱雄英頷首應下,二人整理好奏疏章程,便聯袂朝著皇宮內苑行去。
此時已是暮色沉沉,夕陽的餘暉灑在朱紅的宮牆上,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頎長。
一路行來,宮道兩側的侍衛皆是躬身行禮,見慣了大將軍王與太子同行的景象,卻無人知曉,這二人肩上扛著的,是足以顛覆大明軍製的驚天變局。
乾清宮的禦書房內,燭火通明。
皇帝朱標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疏之中,案頭的龍鳳紋燭台上,燭火跳躍,映得他眉宇間滿是疲憊。
聽聞朱高熾與朱雄英求見,他方纔放下手中的朱筆,揉了揉眉心,沉聲吩咐:“宣他們進來。”
二人步入禦書房,躬身行禮:“兒臣(臣)參見陛下。”
“免禮。”朱標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二人手中捧著的奏疏上,眼中閃過一絲好奇,“禦武樓的議事,可是有了結果?”
朱高熾上前一步,將奏疏雙手奉上,朗聲道:“喪標,此番與一眾公侯勳貴商議軍製改革之事,已然議定章程。我與雄英反複斟酌,再與一眾公侯商議完畢後,特來向你稟報詳情。”
朱標接過奏疏,緩緩翻開。
當看到“廢除衛所舊製,全麵推行募兵之法”這一行字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的奏疏險些滑落。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朱高熾,聲音裏帶著難以抑製的震撼:“高熾,你可知你在做什麽?!”
“臣自然知曉。”朱高熾神色從容,不卑不亢地迴道,“自大明定鼎天下,太上皇定下衛所軍製,從大都督府到五軍都督府,這套軍製已然沿用數十載,朝野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如今臣要徹底顛覆此製,定然會引起朝野震動,甚至會招來無數非議。”
朱標深吸一口氣,重新低下頭,細細翻閱著奏疏上的每一條章程。
總肅軍紀部、總軍械部與總軍需部、五大戰區、海外殖民據點……一行行字跡映入眼簾,條理清晰,環環相扣。
當看到總肅軍紀部與總軍械部與總軍需部相互節製、相互監督的條款時,他的眉頭漸漸舒展,眼中的震撼化作了幾分讚許。
“好一個互相節製!”朱標忍不住低歎一聲,“以往衛所之中,將領剋扣軍餉、中飽私囊之事屢禁不絕,便是因為軍餉糧草的發放與覈查,皆由一人說了算。如今分設兩部,一個管監察軍紀,一個管糧草供應,彼此製衡,便能從根源上杜絕大半貪腐之事!”
他抬起頭,看向朱高熾,語氣鄭重:“你說的不錯,太上皇昔年定下的衛所軍製,確實是總結了前朝曆代的經驗,那句‘吾養百萬兵不費一粒米’,更是傳為美談。可時移世易,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百廢待興、急需休養生息的王朝了。”
“衛所軍戶,常年征戰,家中田地荒蕪,被軍頭豪強兼並;士卒們疲於奔命,卻連溫飽都難以保障,戰力早已大不如前。”
朱標語氣沉重,“朕何嚐不知,衛所兵製,早已是積弊叢生。若是任由其延續下去,過不了二三十年,這衛所兵製,隻怕會徹底糜爛,屆時,大明的北疆、海防,都將無兵可用!”
朱雄英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補充道:“父皇,高熾此番推行募兵製,並非是全然否定洪武皇帝的心血。而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募兵製選的是精銳,裁汰的是冗兵,那些鐵血老兵,可任鄉勇教頭,宣揚朝廷意誌;那些兵痞與無田可歸的軍戶,可遣往海外,開拓疆土,既解決了安置難題,又能為大明增添萬裏沃土。”
朱標沉默良久,目光在朱高熾與朱雄英之間流轉,最終重重一拍桌案,沉聲道:“此事,朕準了!”
此言一出,朱高熾與朱雄英皆是心頭一鬆,連忙躬身謝恩。
可朱標話鋒一轉,眉宇間又染上了幾分凝重:“朕雖準了,但你們要清楚,此事最大的難關,並非是朝野非議,而是太上皇!”
“衛所兵製,是太上皇一生引以為傲的手筆,是他耗費無數心血,從前朝軍製的興衰成敗裏剝絲抽繭,為大明量身打造的鐵律軍製。”
朱標放下手中的奏疏,指尖輕輕叩著案幾,語氣裏滿是凝重,“想當年,太上皇龍潛濠州,親眼見慣了亂世裏兵驕將惰、糧餉匱乏的亂象,這才定下衛所之製,寓兵於農,耕戰合一。軍戶們平日耕田納糧,戰時披甲上陣,既省去了朝廷大半的養兵開銷,又能守土安民,太上皇曾言,此製可保大明百年無虞,這話可不是隨口說說的。”
“這些年來,衛所兵製陪著大明南征北戰,定江南、取中原、克大都,將蒙元殘餘逐迴漠北,立下的赫赫功績,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太上皇更是將這衛所製視作自己的得意之作,但凡有人敢對其說三道四,輕則貶斥,重則下獄,從無半分情麵可講。”
朱標抬眼看向朱高熾與朱雄英,眼神裏帶著幾分無奈,“如今你們要將這製度徹底推翻,另起爐灶推行募兵製,太上皇那裏,怕是難以交代啊!他老人家雖已退位,可威望猶在,一言九鼎。若是他鐵了心不點頭,就算朕準了你們的章程,朝野上下也無人敢貿然推行,到頭來,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
朱標看著朱高熾,語氣鄭重:“所以雖然朕可以支援你,但有一個前提——你必須親自去說服太上皇。若是太上皇點頭,此事便能順理成章地推行下去;若是太上皇不允,那便一切免談。”
禦書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朱雄英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擔憂。
太上皇朱元璋,雖已退位多年,卻依舊威權赫赫,在朝野之中,有著無人能及的影響力。
尤其是在軍製之事上,他更是固執己見,當年不少臣子因反對衛所製,都落得個貶謫罷官的下場。
朱高熾卻神色平靜,聞言隻是微微頷首,眼中不見半分慌亂,反而透著一股胸有成竹的篤定。
他臉上一笑,聲音鏗鏘有力:“喪標你放心,我心中已有計較。太上皇一生,所思所想,皆是為了大明的江山永固。隻要我將新軍製的利弊,將海外開拓的長遠益處,一一剖析明白,太上皇定然會應允。”
朱標看著朱高熾眼中的自信,心中的擔憂也漸漸消散了幾分。
他知道,朱高熾並非是魯莽之人,既然敢說出這番話,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燭火搖曳,映照著禦書房內三人的身影。
窗外,夜色漸深,一輪明月高懸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