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靜立一旁,待殿內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方纔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直指人心的力量:“諸位的顧慮,本王豈會不知?衛所製乃是洪武爺親手定下的祖製,可時移世易,這製度早已弊病叢生!”
他目光掃過滿堂勳貴,字字鏗鏘:“昔日衛所軍士,戰時為兵,閑時屯田,自給自足,何等盛景?可如今呢?屯田多被勳貴豪強侵占,軍士淪為佃戶,披星戴月耕作,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兵器鏽跡斑斑,甲冑破爛不堪,這般模樣,如何上戰場拚殺?謝旺、張麟之流,為何能剋扣軍餉中飽私囊?便是因為衛所製糜爛,朝廷鞭長莫及!”
一番話,說得眾將皆是沉默不語,一個個垂首斂眉,神色間滿是複雜。
他們皆是在軍中摸爬滾打數十年的宿將,對衛所製度的積弊亂象,早已是心知肚明,甚至可以說是親眼看著這製度一步步走向糜爛。
衛所的屯田被勳貴豪強巧取豪奪,兵士們被迫淪為佃戶,一年到頭忙忙碌碌,卻連溫飽都難以維持;兵器甲冑常年不修,鏽跡斑斑,火槍炸膛、弓箭斷弦是常有的事;每逢操練,兵士們麵黃肌瘦,連刀槍都握不穩,更別提上陣殺敵。
這些醃臢事,眾將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礙於洪武皇帝定下的祖製,礙於朝堂上盤根錯節的勢力,從未敢如此直白地言說,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這弊病癒演愈烈。
朱高熾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懇切:“再看募兵製!諸位皆是領兵之人,當知將士浴血奮戰,馳騁沙場,圖的是什麽?無非是三餐溫飽,家人安康!隻有給夠了糧餉,讓他們無後顧之憂,他們纔敢提著腦袋拚命!飯都吃不飽,肚子填不圓,誰願意為你捨生忘死?”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眾將心頭,震得他們心口發悶,一時竟無人能反駁一字。
是啊,他們麾下最精銳的親兵,哪一個不是餉銀豐厚,待遇優渥?不僅月月餉銀足額發放,逢年過節還有額外賞錢,傷了有良醫診治,亡了有厚恤養家。
正因如此,這些親兵才肯在戰場上為他們效死命,刀山火海也敢闖。
可再看看那些衛所兵士,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冬日裏連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手中的兵器鏽跡斑斑,操練時連力氣都提不起來。
這般模樣的兵士,上了戰場,麵對強敵,也隻能是一觸即潰,別說拚命,能握緊手中的刀槍已是不易。
“可……”魏國公徐允恭遲疑著開口,“大將軍王,募兵製耗費之巨,堪稱天文數字!一個作戰旅月餉便要數萬貫,若是編練十旅、二十旅,一年耗費便是數百萬兩白銀,國庫如何能支撐得住?”
此言一出,眾將紛紛點頭附和,眼中的憂慮之色更濃。
縱使募兵製好處良多,可這般龐大的開銷,足以壓垮任何一個王朝的財政。
朱高熾聞言,卻是微微一笑,目光中帶著胸有成竹的自信:“諸位不必憂心!朝廷的財政,早已今非昔比!單是東海貿易,每年便能為朝廷帶來上千萬兩紋銀的收入!”
“上千萬兩?”
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眾將皆是麵露震驚之色。
他們隻知朝廷開海通商,卻不知竟有如此豐厚的利潤。
朱高熾抬手壓了壓眾人的驚歎,繼續道:“除了東海貿易,還有美洲貿易!我大明船隊遠赴新大陸,帶去絲綢瓷器,換迴金銀銅礦,每年又會有數百萬兩入賬!南洋諸國歲歲來朝,互市通商,所得利潤亦是不菲!更不用說,我們即將重啟西洋航線,屆時,西洋的香料、珠寶、象牙,將源源不斷湧入大明,朝廷的財源,隻會滾滾而來,無窮無盡!”
他環視眾人,朗聲道:“故此,朝廷財政這一塊,諸位完全不必擔心!隻要能練出一支精銳虎狼之師,守護大明萬裏江山,耗費些許錢糧,又算得了什麽?”
眾將聽得心潮澎湃,先前的疑慮,已然消散了大半。
是啊,若是國庫當真如此充盈,那募兵製的開銷,便算不得什麽難事了。
就在此時,一直端坐於側,沉默不語的太子朱雄英,忽然站起身來。
他身著明黃太子常服,麵容俊朗,目光沉穩,自有一股威儀。
朱雄英緩步走到殿中,目光掃過滿堂勳貴,沉聲道:“諸位將軍,方纔大將軍王所言,句句屬實!國庫如今充盈無比,足以支撐新軍編練!孤在此表態,隻要能夠培養出一支忠於朝廷、銳不可當的虎狼之師,永保大明江山社稷,便是砸再多的銀子進去,也值得!”
太子金口玉言,無疑是給眾將吃了一顆定心丸。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起來。
唯有朱雄英自己心中清楚,這筆龐大的軍費開支,並非出自戶部的常規賦稅,而是來自皇室直轄的通商紅利。
東海、美洲、南洋的貿易利潤,大多歸入皇室內庫,如今拿出來養兵,看似耗費巨大,實則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皇帝出錢養兵,將士們領的是皇室的餉銀,感唸的是皇室的恩德。
每月餉銀按時足額發放,從不拖欠剋扣,逢年過節還有額外的賞錢,家眷有難朝廷也會出麵幫扶,這般恩義,遠比那些空洞的訓誡更能收攏人心。
如此一來,兵權便牢牢掌控在皇室手中。
將士們在沙場上浴血奮戰,為的是皇室的厚待,心中記掛的是皇室的恩情,自然對皇室忠心耿耿。
那些手握重兵的勳貴將領,縱使有天大的本事,麾下將士也隻認皇室發放的餉銀,隻聽朝廷的號令,他們便是有不臣之心,也難以撼動皇權分毫。
比起穩固皇權、永保大明江山的好處,這點錢糧的付出,實在是微不足道。
朱雄英看著眾人振奮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知道,朱高熾的這場軍事改革,已然得到了最關鍵的支援。
而這場改革的背後,是皇室掌控兵權的深謀遠慮,是大明王朝走向鼎盛的必經之路。
魏國公徐允恭率先反應過來,他猛地站起身,抱拳朗聲道:“太子殿下英明!大將軍王英明!末將願率麾下將士,遵從新軍製,編練精銳之師,為大明鎮守北疆!”
“末將願鎮守南洋!”
鎮海侯徐增壽笑著開口。
曹國公李景隆緊隨其後,聲音激昂。
“末將願打通西洋航線!”
“末將願駐守西南!”
一眾勳貴將領紛紛起身請命,聲震殿宇。
禦武樓內的氣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