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武樓內的激昂議論聲浪尚未平息,魏國公徐允恭已是越眾而出,抱拳躬身,語氣懇切中帶著幾分憂慮:“大將軍王英明,太子殿下仁厚!募兵製固能練出虎狼之師,可徐某尚有一問,還望殿下與大將軍王解惑!”
朱高熾抬手示意他直言,徐允恭便朗聲道:“如此一來,衛所製度徹底轉為募兵製度,那被淘汰的衛所將士該怎麽辦?!”
此言一出,殿內剛剛燃起的熱烈氣氛,瞬間便涼了半截。
一眾公侯勳貴皆是麵露凝重,紛紛頷首附和。
徐允恭此言,恰恰問到了他們心坎裏最要緊的一樁事。
“諸位皆是軍中宿將,自然清楚衛所之中,如今是何等光景!”徐允恭聲音沉鬱,目光掃過眾人,“被淘汰的這些人,大致分作兩類。一類是鐵血老兵,他們早年隨洪武爺、隨家父徐達等將領征戰四方,身上傷痕累累,隻是年歲漸長,體力不濟,再也跟不上新軍的操練節奏;另一類,便是兵痞,他們混跡衛所多年,屯田不耕,操練不勤,偷奸耍滑是行家,尋釁滋事是本分,早把軍營當成了混日子的去處!”
“前者還好說,可後者,曆朝曆代皆是心腹大患!”徐允恭語氣愈發沉重,“不同於漢代的良家子、隋唐的府兵,出則為兵,入則為小地主,家中有田產,衣食無憂,解甲歸田也能安穩度日。咱們大明的衛所士卒,早已脫產多年!他們在軍營裏待了半輩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再迴到家鄉,早已無法彎下腰在土地上勞作!”
“更要命的是,這些人在軍隊中的那點微薄積蓄,早就被他們揮霍幹淨!不能種田,總要尋個地方生發!”徐允恭長歎一聲,“到時候,他們混入社會的灰色地帶,敲詐勒索百姓;或是三五成群,落草為寇,占山為王,那便是禍亂地方的根源!”
“還有那些軍戶!”他補充道,“他們常年在外征戰,家中缺少勞力耕耘田畝,那些肥沃的土地,早已被各地的軍頭豪強巧取豪奪,兼並殆盡!如今他們被裁汰下來,連迴家的路都沒有,豈不是要被逼上絕路?”
徐允恭身為如今的武勳第一人,自幼隨父親徐達征戰沙場,見慣了流離失所的兵士,也深知流民作亂的可怕。
那些被裁撤的老兵,空有一身廝殺本領,卻無謀生之技;那些兵痞更是遊手好閑慣了,一旦失去軍營的管束,便如脫韁野馬。
此刻他一語道破要害,滿殿勳貴皆是沉默,臉上憂色更濃。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麵露凝重,無人能想出妥善的安置之法。
是啊,募兵製選的是精銳,能將青壯勇武之士收入麾下,可裁汰下來的人,若是安置不當,便是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這些人聚整合夥,輕則為禍鄉裏、劫掠百姓,重則嘯聚山林、起兵作亂,屆時朝廷又要耗費錢糧兵馬去平叛,豈不是得不償失?
朱高熾看著眾人憂心忡忡的模樣,卻是神色平靜,不見絲毫慌亂。
待徐允恭話音落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朗朗,傳遍大殿:“魏國公憂心百姓,憂心大明,這份心意,本王心領了!不過此事,本王早已思慮周全,諸位不必擔心!”
他目光如炬,掃過滿堂勳貴:“被裁汰的衛所將士,分兩類處置!第一類,便是那些鐵血老兵!他們身經百戰,對大明忠心耿耿,隻是年老體衰,不堪征戰。這樣的人,豈能讓他們流落街頭?”
“本王的意思是,將這些老兵任命於鄉野!”朱高熾擲地有聲,“各州各縣的鄉裏,設立鄉勇教頭一職,由這些老兵擔任!他們不必耕田種地,隻需負責訓練鄉間的壯丁,教授他們基本的弓馬武藝、防身之術;同時,他們還要負責傳達朝廷的意誌,宣揚朝廷的仁政,監督地方的保甲製度!朝廷給他們發放月餉,雖不比新軍,卻也足夠他們養家餬口,安度晚年!”
“至於那些兵痞,或是大部分被裁汰的衛所軍士!”朱高熾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果決,“本王的法子是——集中起來,連同他們的家人親眷一同送到海外!”
“海外?!”
這兩個字一出,滿殿嘩然!
眾將皆是瞠目結舌,滿臉的難以置信。
朱高熾抬手壓下眾人的驚呼聲,繼續道:“不錯!便是海外!東海的島嶼,南洋的沃土,美洲的平原,皆是一片待墾的蠻荒之地!朝廷會給他們提供足夠的生產物資——耕牛、種子、農具、布匹,一應俱全!到了海外,劃給他們肥沃的田地,任由他們開墾耕種!”
他加重語氣,一字一句道:“最重要的是,朝廷承諾,十年之內,絕不征收他們分毫賦稅!讓他們安心耕種,安居樂業!十年之後,若是他們願意歸附,再按大明的律法,輕徭薄賦!若是不願,也可自成一方,隻需奉大明為宗主國便可!”
“除此之外,朝廷還會派遣官吏、醫官、農官隨行,教導他們如何耕種,如何防病,如何營建村寨!”朱高熾的聲音裏,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他們在大明故土,是被裁汰的冗兵,是累贅;可到了海外,便是開拓疆土的先鋒!他們的家人有了安身之所,他們自己有了耕種之地,誰還會願意去為禍地方,去落草為寇?!”
這番話落地,禦武樓內安靜了足足數息,隨即如同炸開了鍋一般,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議論聲!
眾公侯勳貴皆是麵露驚色,交頭接耳,爭論不休。
“將這些人送到海外?這法子倒是新奇!可海外路途遙遠,風浪險惡,若是途中出了變故,豈不是得不償失?”一位老勳貴皺著眉頭,沉聲質疑。
“十年不征稅?朝廷要拿出多少耕牛種子?這筆開銷,怕是也不在少數吧!”另一位將領憂心忡忡,盤算著其中的耗費。
“美洲?南洋?那些地方當真有沃土?別是把人送過去,白白送了性命!”有人滿臉疑慮,顯然對海外之地一無所知。
但也有心思活絡的將領,已然看出了這法子的妙處。
曹國公李景隆撫掌大笑:“妙啊!大將軍王此計,真是一箭雙雕!既安置了裁汰的兵士,又能開拓海外疆土!我大明水師船隊往來不絕,護送這些人出海,不過是舉手之勞!”
信國公湯鼎亦是連連點頭:“不錯!南洋諸國,土地肥沃,物產豐饒,那些地方的土著,根本不懂耕種。若是我大明百姓去了,定能開墾出萬頃良田!日後,這些海外之地,便會成為大明的糧倉,成為大明的後花園!”
“還有!”一位年輕將領高聲道,“這些人到了海外,感念朝廷的恩德,必然會對大明忠心耿耿!日後若是西洋諸國敢有異動,這些海外的百姓,便是我大明的外援!”
殿內的爭論愈發激烈,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一派覺得此法太過冒險,耗費巨大,且海外之地情況不明,恐生變數;另一派卻是拍案叫絕,認為這是千古未有之奇策,既能安定國內,又能拓土開疆,利在千秋!
徐允恭站在殿中,細細思索著朱高熾的話,眉頭漸漸舒展。
他看著殿內爭論不休的眾人,又看向神色從容的朱高熾,心中豁然開朗。
是啊,與其讓這些人在國內為禍,不如將他們送到海外。
朝廷付出些許物資,換來的卻是長治久安,換來的卻是一片廣闊無垠的疆土!
這筆買賣,怎麽算都是賺的!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抱拳躬身,聲音鏗鏘有力:“大將軍王此計,高瞻遠矚,徐某佩服!如此一來,裁汰的衛所將士有了歸宿,大明的疆土得以開拓,實乃兩全其美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