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一到,蘇州織造府的庭院內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江南各府的官員、織造局太監、蘇州布商總會的首領、鬆江各大棉紡工坊的工坊主、杭州綢緞莊的掌櫃,還有數百位靠紡織謀生的小織戶與資深匠人,密密麻麻擠了一院子,足足有近千人。
眾人交頭接耳,目光齊刷刷投向庭院中央的高台,都想瞧瞧大將軍王帶來的究竟是何等珍稀原料,能解江南紡織的絕境。
朱高熾身著蟒袍,腰束玉帶,端坐於高台主位,神色沉穩肅穆,周身自帶欽差大將軍王的威儀,台下眾人雖滿心好奇,卻也不敢肆意喧嘩。
待眾人到齊,朱高熾抬手示意,隨行親兵立刻上前,將庭院一側堆放的雪白羊毛、羊絨盡數展露出來,又將匠人連夜趕製的羊毛布料、衣料樣本、毛氈等成品,用木架陳列在高台前方,覆蓋著明黃色綢布,引得眾人愈發好奇。
不等朱高熾開口,台下便有性子急的布商忍不住高聲詢問,待親兵朗聲迴稟,說大將軍王帶來的物產,乃是北疆草原的羊毛,此次展示會便是要向眾人推介這羊毛織物,日後將以羊毛替代緊缺的棉麻,作為江南織造的核心原料時,整個庭院瞬間炸開了鍋,質疑聲、議論聲此起彼伏,壓根壓不下去,先前的滿心期待,瞬間變成了滿臉的不屑與質疑。
站在前列的江南織造掌印太監李忠,先是愣了愣,隨即上前躬身,語氣滿是為難:“大將軍王,奴才掌管江南織造數十載,深知這草原羊毛的秉性,此物即便清洗幹淨,骨子裏也帶著散不去的膻腥味,咱們江南百姓素來愛潔淨、喜清雅,平日裏連味道稍重的布料都不願用,更何況是羊毛織物,這等帶膻味的衣料,百姓定然不會接受啊!”
李忠話音剛落,蘇州布商張萬昌便立刻站出來,他是江南最大的布商,掌控著江南近半的布匹銷路,見多識廣,說話極有分量。
張萬昌對著高台拱手,語氣直白,毫無避諱:“大將軍王,草民經商數十年,走遍江南南北,深知百姓喜好。北疆天寒,羊毛可禦寒,故而牧民能用,可江南氣候溫熱潮濕,百姓穿衣向來喜輕薄透氣,這羊毛織物厚實悶汗,再加上揮之不去的膻味,別說尋常百姓不肯買,便是大戶人家,也絕不會用這帶膻味的布料做衣飾,若是強行織造,必定無人問津,到頭來隻會讓各大工坊血本無歸,織工們更是沒了活路!”
一旁鬆江棉紡工坊的老工坊主劉敬賢,年過六旬,一輩子與棉麻打交道,聞言也連連搖頭,拄著柺杖上前歎道:“大將軍王,草民織了四十年布,從未聽過羊毛能織成日常穿戴的麵料。往年草原部落進貢的羊毛,腥膻味熏得人頭暈,放幾日都散不去,咱們江南的織機,隻適配絲綢、棉麻,羊毛纖維粗硬,即便織成布,也容易起球紮身,百姓穿一次便不會再碰,這羊毛,根本沒法在江南立足啊!”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紛紛附和,質疑聲愈演愈烈。小工坊主們個個麵露愁容,七嘴八舌地議論。
“咱們本就快停工了,若是用這羊毛織布,賣不出去,工坊直接就垮了!”
“是啊,那膻腥味誰能受得了?就算洗得再幹淨,穿在身上出汗,味道不就又出來了?”
“大將軍王怕是在北疆待久了,不懂江南的風土,這羊毛在草原是寶,在江南就是廢物!”
就連蘇州知府、鬆江同知等地方官員,也麵露遲疑,紛紛上前委婉進言。
蘇州知府躬身道:“大將軍王,張布商與劉工坊主所言句句屬實,江南百姓的習性如此,對衣物氣味、質感極為挑剔,這羊毛織物確難獲百姓認可,還望大將軍王三思,莫要讓江南織造陷入更深的絕境啊!”
一時間,整個織造府庭院內,全是反對與質疑的聲音,從官員到布商,從工坊主到織工,無一人相信這北疆羊毛能在江南落地,更無人相信百姓會接受帶著膻腥味的羊毛織物。
眾人皆覺得,大將軍王在北疆將廢棄羊毛變廢為寶,不過是契合了草原的環境與需求,到了江南,這一套根本行不通,不過是勞民傷財的荒唐之舉。
聽著台下此起彼伏的質疑聲,朱高熾始終端坐高台,神色沒有半分波瀾,既沒有動怒,也沒有急於辯解。
他看著台下眾人滿臉的不屑與擔憂,心中瞭然,江南與北疆風土迥異,百姓習性、市場需求天差地別,眾人對羊毛的固有偏見根深蒂固,絕非三言兩語就能打消。
待台下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朱高熾才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穩有力,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儀:“諸位的疑慮與擔憂,本王盡數知曉。你們皆認定羊毛帶膻味、不適合江南,難獲百姓認可,可本王要告訴你們,北疆運來的羊毛,早已經多道工序除盡腥膻,質地細軟,織成的麵料各有用處,並非你們想象中那般粗劣不堪。”
說罷,他抬手示意親兵:“掀開成品綢布,讓諸位近距離細看、細聞,親眼瞧瞧這羊毛織物,究竟是不是你們口中難登大雅、無人接受的物件!”
親兵聞言,立刻上前,一把掀開覆蓋在成品上的明黃色綢布,刹那間,一塊塊雪白綿軟、紋路規整的羊毛布料,一件件平整細膩的短褂樣本,一方方厚實密實的毛氈,盡數展現在眾人眼前。
陽光灑在布料上,泛著溫潤的光澤,全然沒有半分粗糲之感,微風拂過,隻有淡淡的織物清香,哪裏有半分腥膻味道?
親兵一把扯下明黃色綢布,陽光恰好落在陳列的羊毛成品上,雪白的細羊毛布泛著溫潤的柔光,輕薄毛呢挺括平整,兩件短褂剪裁規整,就連邊角的毛氈都密實勻淨,沒有半分毛躁雜亂。
方纔還沸反盈天的庭院,瞬間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驟然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台下的官員、布商、工坊主們,臉上的質疑、不屑、嘲諷如同被冰凍住一般,一點點僵住,轉而被滿滿的錯愕取代。
先前高聲反對的布商張萬昌,嘴巴微張,捋著胡須的手猛地頓在半空,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塊羊毛布料,眼神裏滿是不敢置信;鬆江老工坊主劉敬賢拄著柺杖,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滿臉都是驚愕;那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小工坊主,紛紛閉上了嘴,一個個伸長脖子,踮著腳尖,恨不得立刻衝到展台前,親手摸一摸、聞一聞,確認眼前的東西是不是真的羊毛。
有幾個離得近的織工匠人,下意識地往前湊了兩步,鼻尖輕輕翕動,仔仔細細嗅了半天,別說刺鼻的腥膻味,就連一絲雜味都沒有,隻有布料本身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他們印象中髒臭膻氣的草原羊毛,完全是兩碼事。
有人忍不住伸手,隔著半尺距離比劃著,指尖懸在布料上方,想碰又不敢貿然上前,眼神裏的疑惑被震驚一點點取代,剛才還沸沸揚揚的質疑聲,如同潮水般瞬間消散了大半,再也沒人敢開口說一句否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