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站在高台上,將台下眾人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從嗤之以鼻到瞠目結舌,從肆意質疑到遲疑錯愕,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神色依舊沉穩,周身的威儀不減半分,眼神堅定而篤定,迎著眾人的目光,再次朗聲開口,聲音洪亮有力,穿透整個庭院,落在每一個人心裏:
“諸位方纔所言,本王盡數聽在耳中。你們顧慮羊毛有膻味、不適江南、難被百姓接受,皆是因從未見過處理妥當的北疆羊毛,隻憑固有印象妄下論斷。今日,本王隻是將成品與原料擺出來,讓諸位先觀其形、聞其味,打破心中偏見。”
“明日此時,本王便命江南織造最頂尖的匠人,就在這庭院之中,架起紡車、織機,現場梳理羊毛、紡製紗線、織造布料,全程公開,無半分遮掩,讓諸位完完整整見證,這北疆羊毛,是如何變成可用的麵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人,語氣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本王以大明大將軍王的身份向你們保證,這批羊毛,早已通過中原工藝徹底除盡腥膻、提純纖維,細絨可織輕薄毛呢,適合江南春秋時節穿戴,透氣不悶;粗毛可織厚實毛料,冬日禦寒遠勝棉布,恰好填補江南冬衣的空缺。”
“它既能解眼下棉麻緊缺、工坊停工的燃眉之急,又能成為百姓喜愛、商賈獲利的新物產,必定能讓停擺的織機重新轉動,讓江南紡織業重現往日機杼聲聲、商賈雲集的生機!”
話音落下,庭院內依舊安靜,卻不再是先前的質疑與喧鬧,隻剩下眾人壓抑不住的驚歎與遲疑。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裏滿是複雜。
看著展台上毫無膻味、質地精良的羊毛樣品,再想起朱高熾擲地有聲的承諾,沒人再敢像先前那般肆意嘲諷、斷然否定,可根深蒂固的偏見,又讓他們沒法立刻全然相信。
離展台最近的幾個年輕織工,早已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往前湊了幾步,屏住呼吸湊近輕嗅,鼻尖縈繞的隻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半點兒腥膻氣都無。
其中一個膽大的織工,試探著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羊毛布的邊角,指尖傳來的綿軟厚實,完全顛覆了他對羊毛粗硬紮手的認知,他猛地收迴手,看向身旁同伴,眼裏滿是驚詫。
後排的工坊主、布商們紛紛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生怕錯過分毫細節,有人甚至推開身前的人,想要看得更真切,原本鬆散的人群不自覺地往前聚攏,目光全都黏在那些羊毛成品上。
剛纔此起彼伏的質疑聲、反對聲,像是被掐斷了源頭,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再也沒人敢出言嘲諷,更沒人敢篤定羊毛絕不可用。
有人盯著羊毛布料,悄悄和身旁的人低聲嘀咕,語氣裏沒了先前的篤定,隻剩遲疑:“這羊毛看著當真幹淨,一點味道都沒有,織出來的布也像樣,難不成真能用來售賣?”
“誰知道呢,明日看匠人現場織造就知道了,若是真能織出好布料,咱們的工坊可就有救了。”
“大將軍王既然敢當眾承諾,想必是有十足把握,或許這羊毛,真能成江南的新出路。”
話音落下,庭院裏依舊安靜,卻不再是先前的壓抑,多了幾分壓抑不住的躁動與遲疑。
眾人麵麵相覷,眼神裏滿是複雜。
有人依舊皺著眉,心裏還存著偏見,覺得即便布料看著好,百姓也未必肯買;有人卻已然心動,盯著成品暗暗盤算,若是真能大規模織造,自家工坊就能起死迴生。
方纔最反對的幾個布商,悄悄湊到展台邊緣,想伸手觸控又礙於身份不敢造次,隻能反複打量,將信將疑的神色寫滿臉上。
待眾人稍稍平複驚愕,布商張萬昌率先收迴目光,卻沒立刻開口,隻是撚著下巴的長須,眉頭緊鎖,眼神在羊毛成品與台下眾人之間來迴遊移。
緊隨其後,鬆江老工坊主劉敬賢拄著柺杖,氣呼呼地踱到廊下,與幾位年紀相仿的工坊主湊到一處,其餘蘇州本地的布商、小坊主也三三兩兩聚攏,形成了三個涇渭分明的小圈子——有人滿臉凝重、反複摩挲成品,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還有人攥著袖中的算盤,指尖不住地摩挲,心裏打著各自的算盤。
廊下東側,以劉敬賢為首的幾位老工坊主,早已對著羊毛成品連連搖頭,臉上寫滿了“不可行”的篤定。
劉敬賢將手中摩挲過的羊毛短褂樣本往石桌上一放,重重歎了口氣,柺杖往地上一頓,聲音洪亮卻帶著濃濃的不屑:“諸位,你們也都瞧見了,這羊毛看著是幹淨,可終究是草原上的東西!江南百姓住的是水鄉,穿的是輕薄透氣的衣料,誰肯穿這羊毛做的衣裳?再說了,牧民們常年放牧,身上沾著膻味,倒也能忍,可咱們江南的仕宦人家、尋常百姓,個個愛潔淨,便是洗得再幹淨,骨子裏怕是還留著那股子草原膻氣,誰買賬?”
身旁一位蘇州本地的小坊主,年近五旬,世代經營麻布作坊,聞言也連連點頭,附和道:“劉老工說得是!我這輩子織了半輩子布,試過無數雜料,羊毛這東西,纖維粗硬,就算紡成線,也比棉線紮人,穿在身上磨麵板,百姓試一次就再也不會買。咱們工坊本就快撐不下去了,要是拿羊毛織布,最後砸的是自己的招牌,絕不能幹這糊塗事!”
另一位老織戶出身的坊主,更是直接擺了擺手,滿臉決絕:“大將軍王太糊塗了,雖然懂草原的規矩,可不懂江南的風土。這羊毛在草原是寶,到了江南就是草芥!我看啊,這展示會不過是大將軍王的一場鬧劇,咱們還是趁早打消念頭,迴頭趕緊去湖廣、江西尋點棉麻纔是正經事,別在這羊毛上浪費功夫!”
圍在廊下東側的這群老匠人、老坊主,皆是在江南紡織行當裏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人,從少年學藝到執掌工坊,一輩子隻認絲綢、棉麻、麻布這幾樣傳統料子,死死抱著江南百年不變的紡織傳統不肯鬆手,骨子裏對北疆羊毛的偏見,早已紮了根,任憑眼前實物擺在眼前,也半分不肯動搖。
他們這輩子見慣了江南織造的精緻考究,織出來的綢緞要滑如流水、豔若雲霞,紡出來的棉布要細軟貼身、親膚透氣,連麻布都要梳理得平整順滑,在他們的認知裏,這纔是江南織物該有的模樣,才配得上江南百姓的穿戴,才登得上仕宦人家、市井街巷的大雅之堂。
而北疆羊毛,在他們耳口相傳的印象裏,從來都是草原牧民的粗陋之物——髒汙結塊、腥膻刺鼻,纖維粗硬得紮手,頂多隻能縫件粗糙的襖子給牧民禦寒,壓根和“精緻”二字不沾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