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內,大大小小的織造工坊近半數被迫關門歇業,往日晝夜不停的織機盡數停擺,曾經響徹街巷的機杼聲徹底消失。
那些靠著給工坊做工餬口的織工,大多是拖家帶口的百姓,上有老下有小,全靠每日紡紗織布換得口糧度日,工坊一停工,他們立刻斷了生計,街頭巷尾隨處可見衣衫單薄的織工徘徊乞討,不少人家斷糧斷炊,孩童啼哭之聲不絕於耳,原本富庶的江南水鄉,竟生出幾分饑饉之象。
市麵之上,布匹價格一路飛漲,普通粗麻布價格翻了三倍,棉布更是有價無市,尋常百姓家連做件新衣的布料都買不起,舊衣舊布成了緊俏物件。
布商們守著空鋪,手裏握著銀錢卻收不到原料,急得團團轉,大的工坊主雖有積蓄,可長期無料可織,隻能坐吃山空,眼看著家業日漸衰敗;小作坊主更是直接破產,變賣織機養家餬口,整個江南紡織行業,陷入了進退維穀的死局。
朝廷派駐江南的織造太監、地方佈政司官員,更是整日愁眉不展,心急如焚。
江南織造乃是大明賦稅重地,紡織業一停,朝廷稅銀大幅縮水,宮廷用度、邊關軍餉都受牽連;數百萬織工失業,極易引發民亂,地方安穩岌岌可危。
官府接連下令,四處調集棉麻蠶絲,可天災波及範圍太廣,周邊省份同樣原料緊缺,根本無力馳援,即便高價懸賞,也尋不到合適的替代原料,一眾官員與布商絞盡腦汁,跑遍南北各地,依舊毫無頭緒,隻能眼睜睜看著江南織造業一步步走向衰敗,束手無策。
整個江南,都在苦苦等待一絲轉機,盼著能有新的原料,盤活瀕臨崩潰的紡織業,救數百萬織工於水火,挽江南賦稅於傾頹。
朱高熾率護送車隊抵達蘇州織造府的當日,並未像尋常官員那般先與地方官吏應酬寒暄,而是當即取出欽差大將軍王的節鉞與聖旨,命隨行親兵傳令,以大明大將軍王的名義,火速傳檄江南織造局、蘇州府、鬆江府、杭州府及周邊各紡織重鎮,勒令各級官吏三日內齊聚蘇州織造府,同時務必通知江南地界所有大小織造工坊主、知名布商、綢緞莊掌櫃以及資深織工匠人,全部前來參加羊毛物產展示會,不得有一人缺席。
傳令親兵快馬加鞭奔赴江南各地,大將軍王的令旨所到之處,地方官吏不敢有半分耽擱,紛紛派人挨家挨戶通知紡織行業眾人。
此刻江南紡織業正陷原料絕境,眾人聽聞當朝欽差大將軍王親臨江南,還特意籌辦物產展示會,本以為是尋到了緊缺的棉麻蠶絲新貨源,個個都抱著滿心期待,盼著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紛紛按時趕赴蘇州織造府。
與此同時,朱高熾第一時間召見江南織造局掌印太監李忠,以及織造局內手藝最頂尖的十餘位織工、紡線匠人,將從北疆帶來的上等細絨、羊絨、粗毛分門別類擺放出來,當即下令,命這些匠人連夜趕工,用這些羊毛紡製紗線,織造小塊毛呢、細絨布料,再趕製幾件簡易的衣料樣本、毛氈與帷幔碎片,作為展示會的成品陳列。
領命之時,李忠與一眾資深匠人皆是麵露難色,心中滿是疑慮。
李忠掌管江南織造數年,整日與絲綢、棉麻打交道,對北疆羊毛雖少有接觸,卻也早有耳聞,深知草原羊毛向來腥膻刺鼻、質地粗硬,以往偶爾有草原商隊帶來少許羊毛,皆是被棄置一旁,從未有人用其織造過可售賣的麵料。
一眾被召集來的老匠人,此刻心裏都打著鼓,臉上更是掛著清一色的“不信”二字。
他們在江南織造局浸淫數十年,朝夕相伴的皆是蠶繭與棉絮,手裏織出的,是滑如流水的蘇繡綢緞,是細軟貼身的鬆江棉布,對那來自北疆的羊毛,向來隻有避之不及的印象。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認知裏,羊毛那東西,天生就帶著一股洗不掉的膻腥味,粗硬紮手,纖維粗糲,最適合不過是墊作氈子,或是牧民隨手縫件破襖,哪裏登得上江南工坊的大雅之堂?更別說用它來織造能供百姓日常穿戴、讓商賈獲利的合格布料了。
可眼前的人是欽差大將軍王,手持節鉞,聖旨加身。
麵對這位威壓江南的權貴,沒人敢有半個“不”字,更沒人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賭。
眾人隻能硬著頭皮,躬身領命,小心翼翼地捧過那幾袋從北疆運來的羊毛,連夜趕迴織造局的工坊,心裏頭早已做好了“應付差事、交差了事”的打算。
夜色漸深,蘇州織造局的工坊內燈火通明,原本該歇息的匠人們,此刻都悶頭坐在紡車前,臉上滿是無奈與抵觸。起初上手時,幾個老師傅甚至下意識地皺緊眉頭,抓起一把羊毛湊到鼻尖,生怕那股刺鼻的膻味熏著自己。
然而,指尖剛觸到那羊毛,眾人便猛地一怔。
這……這哪裏還是他們印象中那般髒汙粗硬、帶著怪味的羊毛?
掌心之中,觸感全然不同。
北疆運來的這堆羊毛,經過了數道嚴苛的除雜、脫脂工序,竟幹淨得近乎一塵不染。
羊毛蓬鬆而不結塊,摸上去鬆軟綿軟,順滑得竟有幾分像上好的棉絮,全然沒有預想中的紮手感。
再湊近鼻尖細細一聞,哪裏有什麽濃烈的腥膻?反倒是一絲淡淡的草木清香,混著陽光的暖意,輕輕鑽入鼻腔,那是草原上青草與草藥晾曬後的味道,清雅得很。
眾匠人徹底愣住了,先前的滿心抵觸瞬間消散大半。
他們顫抖著手,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起羊毛纖維。
這一梳,更是驚得他們瞪大了眼睛——羊毛纖維遠比傳聞中柔韌,竟能被梳得順直整齊,拉拽之下也不易斷裂。
老匠人王阿婆,年過花甲,織了一輩子錦緞,此刻也忍不住拿起羊毛,在紡車上細細紡線。
隨著紡車軲轆悠悠轉動,一縷縷雪白的紗線被均勻地撚成,掛在錠子上。
那紗線雖不如蠶絲那般透亮如銀,也沒有棉線那般綿軟,卻有著一種獨特的韌勁與厚實感,線條規整,絲毫不亂。
緊接著,他們將羊毛紗線送上織機。梭子穿梭,經緯交織。
不過一夜功夫,數塊平整細膩的細羊毛布、輕薄挺括的毛呢,便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還有人連夜趕製了兩件簡易的短褂樣本,一方厚實密實的毛氈。
匠人們圍著成品,反複摩挲、細看、輕嗅。
細羊毛布摸上去,既有著棉的柔軟,又帶著一絲獨有的厚實,觸感極佳;輕薄毛呢則挺括有型,垂墜感極好,遠非普通麻布可比;那兩件短褂樣本,穿在身上想必輕便保暖,完全顛覆了他們對羊毛的刻板印象。
可即便心中的疑慮消了大半,匠人們看著這些成品,臉上依舊難掩一絲隱憂。他們太瞭解江南百姓的習性了。
江南水鄉,百姓愛潔淨,喜清雅,穿衣講究輕薄透氣、細軟無異味。
帶著草原氣息的羊毛織物,即便處理得再幹淨,在他們心裏,總覺得還是“不合江南水土”。
“這東西……怕是江南百姓認不認,還是兩說。”一位老師傅看著成品,低聲感慨,語氣裏滿是無奈。
另一位老師傅也連連點頭,歎了口氣:“大將軍王在北疆能化腐朽為神奇,是那是北疆的寶。可到了咱們江南,這羊毛的味道、這質感,百姓未必買賬。咱們不過是奉命行事,做出這些成品,交差罷了。”
眾人雖覺羊毛已能成布,卻依舊預設著羊毛織物難以被江南市場接受。
他們滿心都是擔憂,隻盼著這場展示會能快快過去,好讓這件棘手的差事,就此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