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一月光陰,嶺北大地的熱火朝天從未停歇,此前趕建的十一座羊毛加工廠,在中原工匠與草原牧民的齊心趕工下,盡數順利竣工,全線投入規模化生產。
經過前期的磨合與工序優化,各加工廠早已形成了流暢的流水線作業,每日天剛矇矇亮,加工廠的灶台便燃起熊熊烈火,洗毛池裏熱水翻滾,工匠們與熟練上手的牧民分工協作,粗選、熱堿脫脂、反複漂洗、草藥除膻、通風晾曬、梳絨分揀,每一道工序都有條不紊地推進。
不再是起初的小試牛刀,如今的加工廠晝夜輪值,單日便能處理上萬斤廢棄羊毛,產出的幹淨羊毛、羊絨分門別類,堆成了一座座雪白的小山:羔羊細絨潔白綿軟,觸感絲滑,單獨打包封存,是一等一的上等原料;中號羊毛柔韌緊實,適合大批量織造;粗毛也整理妥當,可做毛氈、襯料,半點都不浪費。
倉庫裏,防潮麻布包裹的毛料堆積如山,原本被棄如敝履的廢棄物,徹底成了草原上最緊俏的物產。
牧民們的日子更是肉眼可見地紅火起來,巴圖靠著每月上交的羊毛,換來了嶄新的蒙古包、厚實的棉衣,還給年邁的母親換了上好的茶葉,再也不用為冬日溫飽發愁;年輕的***攢下羊毛換得的銀錢,早已備好了娶親的物件,整日滿麵春風;老牧民額爾登看著家中堆滿的鹽茶布匹,逢人便誇讚大明大將軍的恩德,渾濁的眼裏滿是對往後日子的盼頭。
草原各部首領更是嚴守此前定下的規矩,非但沒有從中作梗,反而主動協助維護收購秩序,安排青壯護送羊毛隊,生怕耽誤了生產。
他們看著部落牧民個個安居樂業,榷場貿易比往日繁盛數倍,部落的積蓄也日漸豐厚,方纔徹底明白朱高熾所言非虛,這羊毛當真就是草原的“軟黃金”,是維係全族安穩的命脈。
徐允恭、張秉謙與趙礪山輪番巡查各加工廠,看著源源不斷產出的幹淨毛料,看著北疆前所未有的安定盛景,心中滿是寬慰,對朱高熾的謀略更是歎服不已。
可看著堆積如山的成品羊毛、羊絨,朱高熾的神色始終帶著一絲沉穩的凝重。
他心裏清楚,這一個月嶺北的成功,隻是萬裏長征的第一步,真正的關鍵考驗,此刻才剛剛來臨。
這些處理幹淨的羊毛、羊絨,終究是要運往中原、銷往江南,成為填補江南紡織業原料缺口的核心物資,唯有江南的織造工坊、布商與織工認可這些毛料,願意用其紡紗織布,這條從北疆草原到江南工坊的產業鏈,纔算真正走通;若是江南這邊難以接受,即便嶺北產出再多毛料,也終究是無用之功,此前所有的心血與謀劃,都將付諸東流。
江南乃是大明紡織業的核心,蘇州、鬆江、杭州等地織造工坊林立,織工數百萬,曆來隻認絲綢、棉布、麻布,對草原羊毛向來聞所未聞,加之此前羊毛髒臭膻氣的固有印象,想要讓江南工坊接受這一新原料,難度可想而知。
思慮至此,朱高熾不再耽擱,當即決定即刻啟程,親自帶著這批精心處理的羊毛、羊絨,趕赴江南紡織重鎮,親自推動毛料落地試驗,打破江南眾人的偏見與疑慮。
打定主意後,朱高熾立刻找到徐允恭、張秉謙、趙礪山三人辭行。
聽聞朱高熾要親自南下,徐允恭雖有不捨,卻也深知此事關鍵,當即拍板安排五百精銳嶺北鐵騎全程護送,挑選品質最優的細絨、羊絨、粗毛各十車,用特製的防潮木箱、麻布層層包裹,避免路途顛簸受潮受損,務必保證毛料完好抵達江南。
臨行前夜,議事大帳內,徐允恭親手為朱高熾斟滿酒杯,語氣滿是期許與叮囑:“高熾,北疆這邊你盡可放心,有我鎮守,加工廠定會穩步生產,牧民與部落首領也絕不敢滋事,必定按時按量產出毛料,隻等你江南傳來捷報。此去路途遙遠,江南濕熱,你務必保重身體,若是遇到難處,快馬傳信,舅舅隨時待命。”
張秉謙也拱手躬身,鄭重表態:“大將軍王放心南下,下官定會統籌糧草物資,保障加工廠運轉與羊毛收購,覈定物價分毫不錯,絕不讓北疆的供給斷了鏈。”
趙礪山亦沉聲應道:“下官定會嚴守榷場與加工廠秩序,嚴查奸商與作亂之人,護好這北疆的民生根基。”
次日清晨,漠北各部首領聽聞朱高熾要南下,紛紛趕來送行,一個個躬身行禮,言辭懇切。
韃靼首領孛日帖捧著一袋草原奶食,恭敬道:“大將軍王此去江南,一定要為咱們草原的羊毛爭口氣,我等在北疆,日日盼著大將軍凱旋的訊息,往後定會約束部眾,多多上交羊毛,絕不敢懈怠。”
其餘首領也紛紛附和,滿是敬重與期盼。
朱高熾看著眼前眾人,舉杯一飲而盡,沉聲道:“諸位放心,我此番南下,定要讓江南乃至全天下,都知曉草原羊毛的珍貴,讓這條南北互利的路子,徹底走通走穩。北疆的安穩與興盛,還望諸位與各位大人一同守護,待我江南事了,定會重迴嶺北,與諸位共慶盛事。”
言罷,朱高熾翻身上馬,隨行護衛趕著裝滿優質羊毛、羊絨的車隊,緩緩啟程。車隊浩浩蕩蕩,沿著克魯倫河畔一路向南,越過長城關卡,進入中原腹地。
路途之上,護衛們精心照看車隊,避開陰雨天氣,日夜兼程,唯恐損壞了這批關乎全域性的毛料。
朱高熾一路未曾停歇,一邊趕路,一邊梳理江南紡織業的現狀,思索著如何說服江南的工坊主與織工,讓他們認可羊毛織物的價值。
曆經近一個月的長途跋涉,朱高熾終於帶著車隊,抵達了大明江南紡織核心——蘇州城。
此刻的江南,雖依舊是煙雨朦朧、河網密佈的富庶模樣,可蘇州、鬆江、杭州、嘉興這幾大紡織重鎮,早已沒了往日機杼聲聲、商賈雲集的繁盛氣象,整個江南織造業,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原料絕境,愁雲籠罩著每一座工坊、每一戶織工人家。
此前江南腹地連遭天災,春夏之交暴雨連綿三月不絕,鬆江、太倉的核心棉田盡數被淹,棉花結桃不足往年三成,尚未成熟便爛在水裏,棉農顆粒無收;浙西、皖南的麻地又遇伏旱,土地幹裂,麻稈枯黃,麻皮纖維細弱不堪,根本無法用於紡紗。
棉麻兩大基礎紡織原料,一夜之間收成銳減七成,官府征調的原料糧遲遲不到位,民間私商囤積居奇,棉麻價格一路瘋漲,短短半月便翻了五倍,即便如此,市麵上依舊一棉難求、一麻難覓。
而素來作為高階織造核心的絲綢,境況更是雪上加霜。
江南桑蠶產區遭遇罕見蠶瘟,幼蠶大批死亡,蠶繭產量暴跌,上等桑蠶絲價格飆升至天價,普通工坊根本無力承擔,就連專供宮廷的織造局,都不得不縮減織造規模,放緩上供綢緞的工期。
高階絲綢原料斷供,平民所用棉麻原料緊缺,江南數百萬靠紡織為生的織工、染工、機戶,瞬間沒了營生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