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的方略徹底敲定,朱標當即擬下密旨,加蓋玉璽,命都察院精選十三道禦史即刻奔赴江南各地,嚴查囤積居奇、覈定原料市價、督導農戶擴種桑麻棉麻;同時傳旨嶺北魏國公徐允恭,整頓榷場、疏通商路,等候朝廷欽差前來統籌羊毛互市事宜。
旨意擬罷,朱標揉了揉眉心,剛想吩咐朱高熾在京中坐鎮,統籌南北排程,卻見朱高熾上前一步,神色肅然地躬身請命:“陛下,臣請即刻動身,趕赴嶺北行省,親自坐鎮搭建羊毛全產業鏈。”
此言一出,朱標與朱雄英皆是一愣,隨即臉上紛紛露出不忍與挽留之色。
朱標連忙抬手,語氣裏滿是疼惜:“高熾,萬萬不必如此。你方纔自美洲萬裏歸來,海上顛簸數月,舟車勞頓,筋骨未歇,在京中才歇息了幾日,連府中安穩日子都沒過上幾天,如今又要遠赴北疆苦寒之地,千裏奔波,朕實在於心不忍。”
“嶺北天寒地凍,風沙極大,路途遙遠艱險,即便要督辦羊毛事宜,朕隻需派戶部侍郎、工部主事協同欽差前往即可,你身為大將軍王,身負天下兵馬重權,怎能再親赴險地、勞碌奔波?此事斷不可行。”
朱雄英也連忙上前附和,一臉懇切地勸道:“是啊高熾,你剛從美洲迴來,身子骨還沒調養好,京中諸多事務也需你坐鎮。羊毛互市的事宜,派得力官員前去便可,你留在京中統籌全域性便是,何必親自跑這一趟?”
在父子二人看來,朱高熾為大明開拓美洲、整頓海貿、改製財稅,早已耗盡心力,如今不過是搭建一條原料產業鏈,何須他這位擎天巨柱親自遠赴北疆?更何況嶺北氣候惡劣,遠不及江南富庶溫潤,一路車馬勞頓,實在是苦不堪言。
麵對君臣二人的挽留與體恤,朱高熾心中一暖,卻依舊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語氣堅定而從容:“陛下、太子殿下,諸位的好意,臣心領了。隻是此事,非臣親往不可。”
“世人皆不知羊毛漂洗、除膻、梳絨的精細工藝,這法子唯有臣清楚其中門道。若是派尋常官員前往,即便有旨意在手,也不懂洗毛的配比、除膻的訣竅、梳毛的工序,稍有差池,便會毀了海量羊毛,非但補不上原料缺口,反倒會白白浪費朝廷的鹽茶鐵器,得不償失。”
“再者,羊毛產業鏈牽扯北疆榷場互市、部落籠絡、商路疏通、毛紡工坊選址等諸多事宜,需與魏國公徐允恭當麵商議,還要安撫兀良哈三部,敲定收毛定價、運輸路線,這些關節錯綜複雜,非臣親自坐鎮,難以統籌周全。”
他頓了頓,望著朱標,目光澄澈,語氣擲地有聲:“臣身為大明大將軍王,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如今家國危難、萬民懸心,臣豈能貪戀京中安逸?些許奔波勞碌,於臣而言不過是小事一樁,一切皆是為了大明,為了天下蒼生,臣萬死不辭。”
一番話,赤誠坦蕩,盡顯家國擔當。
朱標與朱雄英看著他眼中的堅定,心中縱然萬般不忍,也知道他所言皆是實情,此事確實非他不可。
朱標長歎一聲,拍了拍朱高熾的肩膀,眼中滿是動容:“朕有你這般臣子,實乃大明之幸,蒼生之幸。此行北疆,務必保重自身,朕賜你千人衛隊、隨行太醫,沿途驛站盡數聽你調遣,不得有誤。”
“臣謝陛下隆恩。”朱高熾躬身謝恩,心中再無牽掛。
辭了朱標與朱雄英,朱高熾緩步走出皇宮,乘車返迴大將軍王府。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王府的飛簷之上,暖意融融。
內院之中,張氏正坐在廊下,親手為他縫製禦寒的錦袍,見夫君歸來,連忙放下針線,起身相迎,眉眼間滿是溫柔笑意。
這些日子朱高熾陪伴妻子良久,張氏本以為,此番風波過後,他能安心在府中歇息一段時日,自己也能好好照料他的起居,彌補這些年聚少離多的缺憾。
可朱高熾看著妻子溫婉的麵容,心中泛起一絲愧疚,終究還是緩緩開口,道出了即將遠赴嶺北的訊息:“王妃,我方纔在宮中與陛下、太子議定國策,眼下江南原料危機,需以草原羊毛以化解,臣需即刻動身,前往嶺北行省,親自督辦此事。”
話音落下,張氏手中的絲線微微一顫,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幾分,眼底不由自主地湧上一層不捨與擔憂。
她怎會不知嶺北的苦寒?那是大漠風沙、天寒地凍的蠻荒之地,遠比不得應天的溫潤。
朱高熾剛從美洲歸來,一身風塵未洗,疲憊未消,如今又要千裏迢迢奔赴北疆,一路風餐露宿,她身為妻子,如何能不心疼?
這些年,朱高熾為了大明東征西討,遠赴南洋、開拓美洲,常年在外,她獨守空閨,日日牽腸掛肚,滿心都是盼著他能平安歸來,多陪自己幾日。
可家國大事當前,她向來知書達理、深明大義,深知夫君的誌向,也明白此事關乎江南百萬生民、北疆萬裏安寧、大明海貿命脈,絕非兒女情長可以牽絆。
張氏強壓下心頭的酸澀與不捨,輕輕抬手,拂去朱高熾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埃,聲音溫柔卻堅定:“夫君身為大明大將軍王,為國操勞乃是本分。此事關乎國計民生,妾身雖為女流,也懂其中輕重,夫君盡管前去,不必掛念府中。”
“北疆苦寒,風沙甚大,夫君此行務必保重身體,切莫因國事熬壞了自身。府中一切有妾身打理,上至宗室往來,下至府中瑣事,妾身都會處置妥當,定會守好這大將軍王府,等候夫君平安歸來。”
說罷,她便轉身走入內室,默默為朱高熾收拾行裝。
挑選最厚實的狐裘、最保暖的錦緞被褥,備好治風寒的藥材、路上的幹糧點心,將一應物件收拾得妥妥當當,每一樣都藏著她最深切的牽掛。
朱高熾站在原地,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心中滿是愧疚與溫情。他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張氏的手,溫聲道:“委屈夫人了。此番前去,我必定盡快處理完羊毛產業鏈的事宜,早日歸來,好好陪伴夫人,再也不輕易遠離。”
張氏抬頭望著他,眼眶微紅,卻依舊笑著點頭:“妾身信夫君。”
一夜無話,歲月靜好的時光總是短暫。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朱高熾便身著戎裝,辭別了妻子與府中眾人,率領衛隊、工匠與隨行官員,辭別應天,一路向北,趕赴嶺北行省。
馬車駛離京城,朱高熾掀開簾幕,望著漸行漸遠的大將軍王府,心中默唸,待他歸來之時,定要讓江南工坊重燃生機,讓北疆草原再無烽煙,讓大明的海貿霸業,再攀新的高峰。
而這一切奔波勞碌,皆為他心中摯愛的大明江山,皆為天下萬千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