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辭別應天,一路輕車簡從,帶著精選的毛紡工匠、戶部覈算吏員與親衛鐵騎,出居庸關,越宣大,入遼西,再沿大興安嶺西側一路北上出塞。
越往北行,中原的阡陌良田便漸漸被無邊無際的草原取代,天高地闊,風吹草低,遠處可見成群牛羊與零星牧帳,一派北疆特有的雄渾蒼茫。
此行路途遙遠、風沙撲麵,可朱高熾絲毫沒有耽擱行程,他心中記掛著江南原料危局與北疆羊毛產業鏈的搭建,每日催促隊伍盡早啟程,隻在關鍵驛站稍作休整,一路風塵仆仆,直奔嶺北行省核心——和林舊城。
和林昔年為蒙古舊都,自大明平定嶺北、設立行省直轄之後,便由魏國公徐允恭在此築城戍守、設立榷場,曆經十餘年經營,早已從一片殘破廢墟,變成北疆商旅往來、軍民聚居的重鎮。
朝廷旨意早已六百裏加急送至嶺北,魏國公徐允恭接旨之後,當即著手佈置,一麵整頓克魯倫河、烏裏雅蘇台一帶的榷場,一麵派人安撫草原各部通知其首領前來會麵,隻等朱高熾這位欽差大將軍王抵達。
這一日,和林城外十裏長亭,早已站滿了嶺北行省的文武官員,與草原各部首領,人人衣袍齊整,靜候欽差大駕。
為首者,正是鎮守嶺北十餘年的總兵官、魏國公徐允恭。
徐允恭乃中山王徐達之後,承襲魏國公爵位,自嶺北平定之初便奉旨出鎮,至今已整整一十三載。
十餘年裏,他築城屯墾、整軍戍邊、開設互市、安撫部落,以鐵血手腕平定亂局,以通商之策籠絡牧民,將廣袤千裏的嶺北大地治理得井然有序,邊烽不起、牧民樂業,堪稱勞苦功高,是北疆軍民心中當之無愧的定海神針。
在他身側,站著兩位嶺北行省的新任大員。
一位是嶺北等處承宣佈政使司佈政使張秉謙,年過六旬,須發微白,麵容敦厚,眼神沉穩,原是戶部資深侍郎,因精通錢糧民政、行事老成持重,被朝廷特意調任嶺北,主掌一省民政、財稅、互市諸事。
張秉謙初到嶺北不過月餘,對北疆風土人情尚在熟悉之中,今日也是第一次親身迎接朝中如此重量級的人物,神色間既有恭敬,也有幾分謹慎。
另一位則是嶺北等處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趙礪山,年近四旬,麵容剛毅,神情肅然,出身都察院,以剛正不阿、執法嚴明著稱,此次調任嶺北,專司監察官吏、整頓榷場秩序、處理部族糾紛刑獄之事。
他一身風骨凜然,站在官員佇列之中,顯得格外醒目。
除此之外,嶺北行省屬官、各衛千戶以上武官、茶馬司與皮貨局主事等,盡數到場,陣容極為隆重。
日頭漸高,遠方煙塵滾滾,一隊大明鐵騎護衛著幾輛馬車緩緩行來,旗幟之上赫然繡著“大將軍王”“總督北疆工商海貿”等字樣。
徐允恭見狀,臉上頓時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率先邁步上前。
他與朱高熾不僅是朝堂臣子,更有至親血脈相連——徐允恭之妹,正是朱高熾的生母,論輩分,他是朱高熾貨真價實的親舅舅。
這些年朱高熾奔走南洋、美洲,二人天各一方,極少相見,今日外甥親臨北疆,徐允恭心中自是欣喜不已。
馬車停穩,朱高熾掀簾而下。
他一身輕便常服,雖一路風沙,麵色卻依舊沉穩,身姿挺拔,自有大將軍王的威儀。
見到徐允恭,朱高熾快步上前,以晚輩之禮躬身行禮,語氣親近:“外甥高熾,見過舅舅。”
徐允恭連忙伸手將他扶起,上下打量一番,笑著拍了拍他的臂膀:“好,好,數年未見,你愈發沉穩了。一路萬裏奔波,辛苦你了。朝廷的旨意我早已收到,就等著你這位主心骨前來,主持北疆羊毛大計。”
“舅舅鎮守嶺北十餘年,安邊固疆、通商利民,纔是真正勞苦功高,外甥不過是奉命行事,談不上辛苦。”朱高熾謙遜道。
隨後,徐允恭一一為朱高熾引見嶺北一眾官員。
佈政使張秉謙上前躬身行禮:“下官嶺北佈政使張秉謙,見過大將軍王。大將軍王開疆拓海、功在社稷,下官仰慕已久。”
朱高熾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張大人老成持重,主掌嶺北民政財稅,日後羊毛互市、錢糧調撥諸事,還要多多仰仗張大人。”
張秉謙連忙應道:“下官定當竭盡所能,聽憑大將軍王調遣。”
緊接著,按察使趙礪山上前,行禮一絲不苟:“嶺北按察使趙礪山,參見大將軍王。”
“趙大人執法嚴明,朝廷寄予厚望,”朱高熾正色道,“日後榷場互市、打擊奸商私販、約束部屬官吏,還要勞煩趙大人秉公執法,穩住北疆秩序。”
趙礪山朗聲應道:“下官遵命,定不辱使命!”
一眾官員依次見禮,禮數周全,氣氛肅穆而融洽。
徐允恭見禮畢,笑著抬手:“大將軍王一路辛勞,我等已在和林城內備下薄酒接風,一來為你洗去風塵,二來也好共商北疆大計,裏邊請。”
朱高熾點頭應下,與徐允恭並肩而行,一眾官員與部落首領緊隨其後,一同入城。
踏入和林城內,眼前景象與眾人印象中苦寒荒涼的漠北舊地截然不同,足以讓人眼前一亮。
經過徐允恭十餘年苦心經營,這座昔日殘破的蒙古舊都,已然被打理得規整有序、氣象一新。
城內主街筆直寬闊,路麵以碎石與夯土層層夯實,即便雨後也不易泥濘,兩旁屋舍多為夯土砌牆、木梁覆頂,排列齊整、錯落有致,雖不如江南建築精巧秀麗,卻透著北疆特有的厚實安穩。
街麵上店肆林立,酒肆、客棧、雜貨鋪、鐵器鋪依次排開,旗號鮮明,人聲鼎沸。尤其靠近城西門的官方榷場一帶,更是商賈雲集、牛馬相銜,熱鬧非凡。
往來之人之中,既有身著大明官服、腰束玉帶的官吏將校,也有推著小車、操著中原口音的糧商、布商、茶商;隨處可見梳著發辮、身著皮袍的草原牧民,趕著牛羊、馱著皮毛前來交易;偶爾還能見到來自西域的胡商,牽著駱駝,帶著玉石、香料與奇異器物,在人群中穿梭。
榷場內劃分清晰,茶馬市、皮貨市、鐵器市、鹽市各歸其位,交易井然有序。牧民以皮毛、馬匹換取鐵鍋、食鹽、茶葉、布匹,商販們高聲議價,牙人從中撮合,官兵巡場維持秩序,一派互通有無、安定繁榮的興旺景象。
遠處軍營矗立,旌旗規整,城防塔樓雄峙,既顯軍威,又不擾民。田畝溝渠在城外延伸,屯墾軍民耕作有序,徹底一改往日荒寒蕭瑟之態。
一城煙火,足以見證魏國公徐允恭十餘年來戍邊、屯墾、通商、安民的赫赫心血,也讓朱高熾更加確信,依托這片安穩之地,完全能撐起一條橫貫南北的羊毛產業鏈。
將軍內,早已擺下盛大接風宴。
宴席之上,珍饈雖不及江南精緻,卻也有北疆特有的烤羊、奶製品、馬奶酒與野味,極為豐盛。
府中樂師奏起雅樂,氣氛熱烈而莊重。
席間,徐允恭以長輩身份,頻頻叮囑朱高熾注意歇息,莫要太過操勞,言語間滿是關切。
朱高熾也一一應答,與舅舅閑話家常,談及家中親友、京城舊事,暖意融融。
張秉謙與趙礪山等官員,也紛紛向朱高熾敬酒,既表敬意,也表態會全力配合朝廷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