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緩緩拱手,語氣沉穩而篤定,將羊毛背後藏著的三重深遠益處,一五一十地道了出來,每一條都直指當下大明的核心症結:
“陛下、雄英,羊毛之用,絕非僅僅填補原料窟窿這般簡單,此策一出,一舉三得,既能解工商燃眉之急,又能安北疆萬裏邊陲,更能惠江南萬千生民,實乃標本兼治的固本良策。”
他先是伸出第一根手指,直言最緊迫的效用:“其一,便是以海量羊毛,徹底補上絲麻棉的原料缺口。草原之上牛羊遍野,僅兀良哈三部與漠北諸部,每年春秋兩季剪毛,便能產出數百萬斤羊毛,這是無需耕種、不占良田、沒有生長週期的天賜原料。桑蠶要養一季,棉麻要種半載,可羊毛隻需剪收、清洗、梳理,旬日之間便能投入工坊使用。江南織造工坊缺的是原料,不是手藝,有了這源源不斷的羊毛,立刻就能開設毛紡作坊,織毛呢、紡毛布、製毛氈,不僅能補上絲棉麻的缺口,讓停工的工坊盡數複工,更能讓海貿商船不再空船出港,保住我大明蒸蒸日上的貿易大勢,這是解眼前困局的第一要務。”
緊接著,朱高熾話鋒一轉,談及北疆安危,語氣愈發凝重,這也是他最為看重的長遠之策:“其二,便是以羊毛互市,籠絡草原諸部,徹底根治北疆邊患,此乃固國本、安邊疆的千秋大計。”
“陛下與雄英皆知,自古以來,草原蠻夷屢屢南下劫掠,並非他們生性好戰,實在是逼不得已。草原苦寒,物產單一,除了牛羊馬匹,別無長物,食鹽、茶葉、鐵器、布匹這些維係生計的命脈物資,他們一概不出產。每到寒冬將至,若是牲畜減產,牧民便無衣無食、難以過冬,為了活命,隻能鋌而走險,舉兵南下。可劫掠從來都是兩敗俱傷,他們雖能搶得些許物資,卻也要與大明邊軍廝殺,死傷無數,牧民更是苦不堪言。”
“如今羊毛於他們而言,是遍地都是、毫無用處的廢品,扔了也是爛在草原上。可咱們大明,卻願意用他們急需的食鹽、茶葉、鐵鍋、棉布,來換這些廢品。牧民無需動刀動槍,無需冒著性命危險劫掠,隻需剪下羊毛,便能在榷場換過冬的衣食、家用的器物,日子安穩富足,誰還願意跟著部落首領鋌而走險?”
“更重要的是,朝廷可藉此牢牢製衡草原諸部。兀良哈三衛、漠北各部,誰若敢生異心、滋生事端,朝廷隻需一紙詔令,禁絕與其互市,斷了他們的生計來源。底層牧民靠著羊毛換物資活命,一旦互市斷絕,他們首先便不會答應,無需我大明邊軍一兵一卒,草原內部便會自行生變。”
“以往咱們鎮守嶺北,靠的是徐允恭的兵馬、一座座軍鎮,那是被動防守;如今靠羊毛互市,拴住牧民的心,那是主動籠絡,是不戰而屈人之兵。長此以往,北疆再無南下劫掠之患,萬裏邊疆可保百年太平,這遠比駐軍戍邊、勞民傷財,要高明萬倍。”
說到此處,朱高熾伸出第三根手指,將目光落迴中原百姓的生計之上,語氣也溫和了幾分:“其三,便是以羊毛打造全新產業鏈,為我大明百姓增添無數生計崗位,穩住江南民心。”
“此前絲棉麻原料短缺,江南、閩粵數十萬織工、染匠、繅絲匠人失業,流民漸起,這是心頭大患。羊毛入中原,絕非簡單的織布外銷,從草原到江南,一路會催生無數營生:在北疆,有牧民剪毛、商販收毛、民夫運毛,茶馬司、皮貨局的差役、榷場的夥計,皆有生計;到了江南,要設洗毛局、梳毛局、毛紡局,招募匠人洗毛、梳毛、紡線、織布、染整,原先失業的織工匠人,盡數可以重新上崗;就連碼頭腳夫、漕運船伕、沿途商鋪,都能跟著沾光,生意興隆。”
“一條羊毛產業鏈,絕非隻是多了一種織布原料那麽簡單,它是能從北到南、串聯起數百萬人生計的活血脈。”
朱高熾語氣沉穩,一字一句,都落在民生根本上:
“北疆那邊,牧民剪羊毛、部落集中收毛、商隊沿途押運,再到榷場交割、官府登記入庫,單單草原上就憑空多出無數生計。從前牧民除了放牧別無出路,遇上天災便隻能等死或是鋌而走險;如今一把剪刀、一捆羊毛,就能換來鹽、茶、布、鐵鍋,日子一穩,人心自定。”
“一路南下,沿途驛站、車馬行、漕運船隊、碼頭腳夫,全都跟著有活幹、有銀錢賺。貨物一到江南、浙直、閩粵各大工坊聚集地,洗毛、梳毛、紡毛、織布、印染、裁剪……一連串工序,能把之前因缺原料而停工、失業的織工、染匠、繅戶、雜役,盡數重新吸納進來。流民有工可做,便不會遊蕩生事;匠人有薪可拿,全家便能餬口度日。從前因工坊倒閉而繃緊的民間怨氣,自然也就慢慢撫平。”
“對尋常農戶而言,也不必再擠在有限的桑田、棉田裏內卷。朝廷不必強占良田,百姓不必毀林開荒,羊毛不與糧爭地、不與桑爭田,偏偏能帶動周邊鄉民進城務工、做零活、做小買賣,間接增收。”
“商賈亦有大利可圖。從前海貿隻靠絲、瓷、茶三樣,如今多出毛呢、絨布、毛氈等一眾新品,商路更寬、利潤更厚,他們自然願意踴躍出海,市舶司的關稅便會水漲船高。商賈有錢、國庫增收,朝廷日後治河、戍邊、賑濟、養兵,也更從容。”
“如此一來,因原料暴漲引發的囤積居奇、哄抬市價、工坊停擺、匠人失業等一連串亂象,都會被這條新產業鏈慢慢消化、撫平。民間安穩,市井有序,工商重興,海貿複旺,朝野人心自然安定。”
“更長遠看,毛織物在海外更是一片從未開墾的新天地。南洋夜涼、美洲北部寒冷、西洋諸國多風雪,他們比中原更需要保暖耐用的衣料。絲綢華貴,棉布適用,而羊毛織物保暖結實,正好填補空白。將來毛呢、絨布遠銷海外,又是一條滾滾財源,國庫會愈發充盈。”
朱高熾目光一凝,總結道:“這不是一時權宜,而是利國、利民、利邊、利商、利後世的長久之策。上可固北疆、安社稷,下可富民戶、足衣食,中間還能續上海貿命脈,一舉多得。”
朱高熾話音落下,乾清宮內一片寂靜,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朱標與朱雄英怔怔地聽著,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震撼與由衷的歎服。
他們原本隻當羊毛是化解原料危機的權宜之計,卻萬萬沒有想到,朱高熾早已將這看似粗鄙的廢物,與北疆安穩、民生就業、國庫財賦緊緊綁在了一起,一策出而三患解,既解了江南工商的燃眉之急,又安了萬裏北疆的邊患,更穩了天下萬民的生計,堪稱神來之筆。
朱標緩緩站起身,走到殿中,望著窗外的萬裏江山,長長舒了一口氣,眉宇間的凝重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開朗的釋然:“高熾啊高熾,朕今日纔算真正見識到你的遠見卓識!一枚小小的羊毛,竟被你盤活成安天下、利萬民的大計,朕不如你遠甚!”
朱雄英也連連點頭,一臉欽佩地開口:“原本我隻覺羊毛腥膻無用,如今才明白,這哪裏是廢品,分明是保海貿、安北疆、穩民生的至寶!有此三策,原料之困、北疆之患、民生之憂,盡數可解!”
朱高熾連忙躬身:“陛下謬讚,臣不過是著眼於當下困局,統籌四方利弊罷了。當務之急,仍是即刻下旨,令都察院禦史趕赴江南整頓市麵,同時遣使前往嶺北,命徐允恭擴大榷場,全力收購羊毛,雙管齊下,方能在三月之內穩住大局。”
朱標重重頷首,語氣斬釘截鐵:“準奏!一切依你所言行事,太子你協同戶部、工部即刻籌備,朝廷上下,全力配合高熾!朕倒要看看,這草原上的廢棄羊毛,如何為我大明,織出一番全新的盛世圖景!”
君臣三人相視一眼,乾清宮內的氣氛徹底輕鬆下來,一場席捲朝野的原料危機,竟被這看似不起眼的羊毛,輕鬆化解,而大明的海貿霸業與北疆安寧,也將因此邁入全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