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藩諸王在燕王府議事廳內分列坐定,經過前幾日的分工商定與厲戒震懾,眾人早已收起了往日的驕奢怠惰,個個神色凝重,靜待朱高熾主持大局。
廳內燭火通明,案上擺放著朱能帶迴的遠洋海圖,空氣中彌漫著緊繃的氣息,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議事,必將關乎美洲與華夏未來的百年安危。
朱高熾端坐主位,目光緩緩掃過在場諸王,見眾人皆已凝神以待,便抬手示意身旁親衛。兩名親衛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展開一幅數丈長的麻紙輿圖,緩緩鋪在廳中寬大的紫檀木案幾之上,並用鎮紙牢牢壓住四角。
這幅地圖,正是朱高熾憑借自己穿越者的記憶,參照建文、永樂年間歐羅巴的真實格局,一筆一劃精心繪製而成的西方諸國堪輿輿圖。
圖上以硃砂、墨筆細致標注出大洋航道、歐羅巴全境疆域,大大小小的邦國疆域分明,山川河流、海岸輪廓清晰可辨,甚至連各國的核心城池、勢力範圍都做了詳盡註解,遠比朱能帶迴的簡略海圖詳盡百倍。
諸王原本還端坐席上,待看清案上這幅前所未見的輿圖,紛紛按捺不住心中驚詫,不約而同地起身圍攏到案前,俯身細細察看。
這一看,所有人都瞬間瞪大了雙眼,臉上露出了震撼莫名的神色,廳中當即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之聲。
在他們的認知中,天下之大,以華夏為尊,中原之外,要麽是蠻荒草原的遊牧部族,要麽是海外孤島的零散蠻夷,即便有邦國,也多是疆域遼闊、一統一方的大國。
可眼前這幅西方輿圖,卻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歐羅巴大陸之上,竟然邦國林立,密密麻麻分佈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的政權,疆域犬牙交錯,界限錯綜複雜,一眼望去,竟讓人眼花繚亂。
秦王朱樉性子剛猛粗獷,素來不喜繁雜瑣碎之事,他盯著輿圖上密密麻麻的邦國標識,隻是粗略掃了一眼,便隻覺得頭皮發麻,眉頭緊緊擰成一團,忍不住沉聲開口:“這……這歐羅巴也太過雜亂了!這般大大小小的邦國擠在一處,你爭我奪,豈不是日日混戰不休?光是看著這密密麻麻的疆域,本王便覺得頭疼不已,實在麻煩至極!”
朱樉鎮守秦國,主掌礦冶軍備,向來習慣了規整劃一的格局,麵對西方這般諸國林立、紛爭不斷的局麵,隻覺得毫無章法,滿心都是不耐與忌憚。
他心中清楚,這般好戰喜爭的地界,孕育出的必然是兇悍好鬥之輩,遠比單一的強敵更加難防。
晉王朱棡素來沉穩持重,心思縝密,他沒有在意邦國的繁雜,而是指著輿圖上幾個疆域狹小的邦國,滿臉疑惑地看向朱高熾,拱手問道:“大將軍王,老夫有一事不解。你看這幾處邦國,疆域幅員尚且不如我大明一個普通郡縣,人口更是寥寥,為何也能自稱邦國,還能與其他大國並列共存?這在我華夏,怕是連一縣之地都算不上,豈不可笑?”
此言一出,廳內其餘藩王也紛紛迴過神來,心中的疑惑如同潮水般湧出,當即七嘴八舌地開口追問,想要知曉更多西方諸國的細節。
代王朱桂膽小怕事,指著輿圖上靠近大西洋的幾個邦國,聲音帶著一絲惶恐:“大將軍王,這些靠海的邦國,是不是就是打造戰船、擅長航海的?他們會不會順著大洋一路打過來?”
寧王朱權智謀過人,目光緊盯輿圖上標注的強國疆域,沉聲問道:“歐羅巴諸國之中,何者最強?彼此征戰不休,是否已有一統之勢?其軍備器械,與我大明相比又如何?”
楚王、齊王等弱藩諸王,也紛紛湊上前來,追問西方諸國的民情、物產、兵力,甚至連諸國的習俗教化都一一問詢,眼中滿是好奇與忌憚。
一時間,議事廳內議論紛紛,諸王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朱高熾身上,等待著他的解答。
朱高熾看著眾人驚詫疑惑的模樣,心中瞭然,麵上卻依舊從容淡定,緩步走到輿圖旁,手持一根竹杖,輕輕點在圖中歐羅巴大陸的位置,緩緩開口作答。
他按照早已想好的說辭,假稱這些情報,全都是從被俘的維京海盜口中嚴刑拷問而來,結合朱能船隊的見聞,方纔整理繪製出這幅輿圖。
“諸位王叔有所不知,歐羅巴大陸與我華夏截然不同,我華夏自秦漢一統,曆來追求天下歸一,而歐羅巴曆經數代紛爭,從未有過真正的一統王朝,故而邦國林立,彼此征伐不休。”
他先解答晉王朱棡的疑惑,竹杖點在那些小國疆域上:“這些小國雖疆域狹小,卻多是部族自立,依托城池割據,各自有君主統禦,故而皆自稱邦國。加之諸國之間勢力均衡,互相牽製,誰也無法輕易吞並誰,便形成瞭如今這般小國林立的格局。”
隨後,他又手持竹杖,在地圖上緩緩指點,逐一迴應諸王此起彼伏的追問,將歐羅巴當下的局勢掰開揉碎,細細講給眾人聽。
語氣平靜,卻字字敲在人心,讓這群久在中原、隻知北地蒙古與南洋小國的藩王,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大洋彼岸的全貌。
“此刻的歐羅巴,諸國混戰不休,無一日安寧。”朱高熾竹杖一點,落在西側兩大邦國之上,“這兩國,一名英格蘭,一名法蘭西,已相互廝殺近百年,史稱百年戰爭。兩國傾舉國之兵,疆場連年喋血,城池殘破、民生凋敝,國力損耗巨大,短期內無力向外遠洋擴張。但兩國民風兇悍,士卒耐戰,一旦戰事停歇,休養生息之後,必成海上勁敵。”
話音一轉,他點向中歐大片疆域:“此處名為神聖羅馬帝國,聽著聲勢浩大,實則早已分裂割據,境內諸侯林立,大大小小領主數百,彼此攻伐不休,內亂不止,形同散沙。眼下自顧不暇,暫無遠洋之力,可一旦有人整合內部,其潛力不可小覷。”
最後,他的竹杖重重落在伊比利亞半島沿海之處,語氣也隨之凝重幾分:“真正需我等警惕、日夜防備的,是這兩個臨海之邦——葡萄牙與卡斯蒂利亞(西班牙)。兩國瀕臨大洋,世代以海為生,早已開始摸索遠洋航海之術,傾國力打造快船、改良海船,日夜窺探海外土地與財富。此番出現在紐芬蘭的維京海盜,雖自成一股勢力,卻也是整個西方向外劫掠、向外拓張的縮影。這些臨海邦國,便是真正的源頭,也是未來數十年、上百年裏,最有可能率先跨洋而來、覬覦美洲的頭號強敵。”
講到軍備實力,朱高熾沒有誇大,也沒有輕視,據實而言:“論軍械兵刃,西方諸國眼下仍以冷兵器為主,鐵器鑄造粗糙,甲冑堅脆不一,步卒戰法呆板,無論兵刃鋒利、甲冑堅固,還是陣法操練,都遠不及我大明精銳。他們沒有魯密銃,沒有連發火銃,更沒有我大明製式火炮、輕重火器成套成軍的威力。真要是陸上對陣,我大明一軍可當他們數軍。”
“可諸位叔伯切記——他們弱在軍械,卻強在航海。西方近海海盜橫行,倒逼海船技藝日日精進,船型狹長、擅闖風浪,水手常年在大洋搏命,續航能力、遠海定位,皆有獨到之處。如今他們尚未摸清穩定航線,一旦被其試探出美洲的富庶、找準航道,必定會不顧一切,傾舉國之力打造艦隊,跨洋而來劫掠土地、白銀、人口與物產。”
“他們眼下是小股海盜,將來便是舉國水師。今日是十幾艘小船,來日便是成百上千的戰船。我等在美洲享一日安逸,他們就在歐羅巴精進一日航海之術。此消彼長,若不提前防備,不出百年,必成心腹大患。”
一席話落下,諸王望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西洋諸國,再想到朱高熾所說的百年之患,剛剛鬆下去的心又一次提了起來,剛剛散去的不安,再次籠罩全場。
他又指著輿圖上的北大西洋航道,沉聲道:“這些維京海盜,便是西方諸國的先鋒探路者。如今我大明占據美洲先機,但若懈怠不備,用不了百年,這些西方邦國便會組建艦隊,跨洋而來,到時候便是一場滅頂之災。”
諸王聽著朱高熾的細致講解,再看著眼前詳盡的西方輿圖,心中的震撼愈發深重。
他們原本以為紅毛夷隻是零散的海盜,卻沒想到大洋彼岸竟有如此多的邦國,雖眼下混亂,卻暗藏著巨大的威脅。
原本尚存的一絲僥幸心理,此刻徹底煙消雲散。
眾人望著輿圖上密密麻麻的西方諸國,再想到朱高熾定下的諸藩分工與海防大計,無不神色凜然,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必須即刻整軍備戰,向東拓殖築牢防線,絕不能讓這些西方邦國,踏足美洲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