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說到此處,目光驟然凝作寒鋒,緩緩掃過在場諸王。
殿中之人,無一不是太祖高皇帝的親生子嗣,皆是他的叔伯,論輩分尊長,論血脈同宗,可在關乎華夏拓殖存續、萬千生民安危的大事麵前,他手持天子斧鉞、節製美洲諸藩,容不得半分姑息與縱容。
視線最終落在麵色慘白、渾身止不住發顫的代王朱桂身上,他的聲音陡然加重,沉厲如鐵,字字帶著雷霆威嚴:“本王此前所言,從非虛言恫嚇。諸位叔父皆是隨太祖定鼎天下的宗室柱石,本該牢記跨海拓殖的初心,肩負鎮守新疆的重責。可偏偏有人,坐擁華夏拚死開辟的基業,卻忘卻本分,耽於酒色、濫用民力、荒廢藩政,視治下軍民如草芥,將祖宗托付的疆土,當作一己私產肆意揮霍。”
“先前本王念及同宗血脈,隻對其略施懲戒,勒令停役歸田、安撫百姓,盼其能幡然醒悟,守好這美洲的一寸山河。可如今,紅毛夷活生生擺在眼前,強敵已然叩門,危局迫在眉睫,這早已不是宗室內部的小過小失,而是關乎全藩存亡、子孫存續的生死大事!”
朱高熾踏步上前,聲震庭院,每一字都如重錘砸在諸王心上:“本王今日把話說透——若今後還有人敢如此昏聵無道、不思進取,依舊沉迷享樂、懈怠政事、荒廢防務、苛待軍民,那便不是簡單廢王罷黜就能了結。待到紅毛夷大舉西侵,藩國崩塌、家眷淪為魚肉、宗室基業毀於一旦之時,朝廷不僅要即刻削去其王位,還要將這一支宗藩徹底廢黜,所有子嗣不分嫡庶,悉數圈禁鳳陽高牆,終身監禁,至死不得踏出一步,永絕後患!”
此言一出,整座院落瞬間死寂無聲。
諸王皆是太祖親兒,在宗室裏摸爬滾打一輩子,對大明的宗法刑律、對那座鎖死無數罪宗的鳳陽高牆,再熟悉不過。
那根本不是牢獄,而是一座活人的墳墓。
一旦被打為罪宗、發往高牆圈禁,便是終身不見天日,衣食粗劣、行動受製,尊嚴被踩在腳下,活著比死了還要煎熬。
更可怕的是,一人失德,全宗遭殃,不僅自身下場淒慘,妻妾、子嗣、親族一並牽連,世世代代頂著罪宗之名,永無出頭之日,爵位、田產、榮耀盡數化為烏有,連死後都難入祖祠。
此前朱高熾懲戒代王朱桂,雖當眾斥責、施以顏色,也勒令整改、派人監督,但終究隻罰及朱桂本人,並未揚言要削除整個代藩、牽連他的子嗣後人。
在其他藩王心底深處,多少還存著一絲模糊的僥幸:隻要表麵收斂、不犯大逆,即便貪圖些享樂、治藩略有懈怠,終究是宗室內部之事,最多被訓斥、被削減護衛,不至於鬧到宗祀斷絕、子孫圈禁至死的地步。
可朱高熾今日這番話,徹底打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他不是在警告,不是在威脅,而是直接把底線劃在了宗藩存續上——誰敢再耽於享樂、荒廢防務,一旦紅毛夷入侵導致藩國失守,不隻是罷王奪爵,而是直接廢掉這一係宗藩,所有子嗣全部圈禁鳳陽,終身不放,至死方休。
這一擊,精準戳中了所有藩王的命門。
他們跨海來美洲,圖的不隻是一時權位,更是為子孫開萬世基業、讓宗族香火綿延不絕。
如今朱高熾把話說絕,一旦失責,便是身死、國破、族滅、祀絕,連後代都要一起陪葬。
眾人臉色齊齊劇變,原本尚存的一絲輕慢、一絲懈怠、一絲僥幸,瞬間被徹骨寒意澆滅。
人人凜然生畏,屏息垂首,再無一人敢有半分不以為然。
代王朱桂嚇得當場癱軟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滲出血跡也渾然不覺,連連叩首嘶吼:“小王知罪!小王萬死不敢再懈怠!必定夙興夜寐、安撫軍民、整軍備戰,死守代國疆土,絕不敢再負宗室、負華夏!”
其餘諸王也紛紛躬身肅立,就連素來強勢的秦王朱樉、晉王朱棡,也麵色凝重,垂首不敢有半句異議。
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是孤身來美洲的。
全都是舉家遷徙、攜宗族老小、連宗帶族,千裏跨海而來。
有的帶著妻妾兒女,有的拖著全府支脈,有的連祖墳旁的支係宗親都一並遷來,把整個宗藩的命脈與希望,全都押在了這片新大陸上。
他們冒著風浪之險,遠離中原故土,圖的不是一時的權位享樂,而是藩國永固、子孫綿延、宗祀不絕,是讓自己這一支宗室,在這片嶄新天地裏開枝散葉、世代為王,從此基業長存。
宗族香火,是他們這輩子最看重的根。
子孫後代的出路,是他們不惜一切也要守住的底線。
而朱高熾口中“宗族盡廢、子嗣圈禁鳳陽高牆至死”的下場,不隻是削爵罷官,更是斷根絕祀、永世翻不了身。
這對身為太祖皇子、視宗族傳承為性命的他們來說,比殺了他們還要可怕,是萬萬不能承受的滅頂之災。
更何況,此刻西方紅毛夷的威脅,不再是紙上危言,不再是口頭警示,而是活生生、血淋淋地擺在眼前。
金發碧眼、兇悍好鬥、語言不通、毫無教化可言。
他們已經摸到了美洲的門邊,已經在大洋上劫掠橫行,一旦真讓他們摸清了這片大陸的富庶,大軍壓境是遲早之事。
到那時,藩備廢弛者首當其衝,軍民離心者頃刻覆滅。
誰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家人的安危、一族的存續去賭。
誰也怠慢不起,更賭不起。
朱高熾見諸藩皆已徹底警醒,這才緩緩收斂厲色,轉而排布全域性,聲音沉穩果決,定下不可動搖的諸藩規製:“今日紅毛夷現世,既是危機,亦是我華夏拓殖美洲的百年轉機。本王藉此時機,正式定下美洲諸藩分工,各司其職、通力協作,強藩扶弱藩,舉國一心,不得有半分推諉掣肘。”
“秦主礦——由秦王總領全境礦冶,全力開采鐵、銅、錫諸色礦藏,督造火銃、火炮、甲冑、兵械,保障諸藩軍備供給,不得有半分短缺。”
“晉主糧——由晉王總領全境屯田積儲,廣辟良田、儲備糧秣,統籌諸藩糧食調配,充盈軍倉、安撫流民,確保軍民無饑餒之憂。”
“燕主船——由燕王總領全境舟楫水師,傾全力打造遠洋戰船、漕運商船,擴建港口、操練水師,掌控東西大洋航道,為海防與通商提供根本。”
“寧主邊——由寧王總領西部牧防,依托草原繁育戰馬、訓練輕騎,安撫土著、穩固西疆,隨時策應東部海防,聽調馳援。”
他目光掃過楚、齊、潭等弱藩,語氣堅定:“強藩出人出糧出械,弱藩出丁出力、屯田戍邊,強弱相扶、互為支撐,不許各自為政、互相傾軋。”
“自今日起,諸藩必須逐步向東拓展疆土,沿美洲東海岸屯兵築城、步步推進,直至構建起橫貫海岸線的海上防線,將紅毛夷徹底阻於大洋之外,絕不讓其踏足我華夏疆土半步。”
“整飭水師、加固海防、安撫軍民、勸課農桑,此四者,為諸藩第一要務。凡敢懈怠廢政、耽於享樂者,便以本王方纔所言,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諸王聽著這權責分明、關乎存續的定策,又念及那嚴苛刺骨的懲戒,無不神情肅然,腰背挺直,齊齊躬身,轟然領命:“謹遵大將軍王號令!”
“我等必同心協力,整軍備戰,拓土東進,築牢海防,絕不讓紅毛夷西侵半步!更不敢耽於享樂,辜負祖宗,辜負萬千華夏子民!”
聲震庭院,久久不息。
朱高熾望著院中依舊桀驁嘶吼的維京海盜,心中已然瞭然。
這些來自紐芬蘭島的夷人,不僅印證了大地為圓、西洋近在咫尺的真相,更成了鞭策諸藩的利刃。
他借外敵之危,立鐵腕之規,既徹底杜絕了藩王奢靡廢政的隱患,又將美洲諸藩擰成一股繩,向東拓殖、築牢海疆,為華夏搶占了大航海時代的先機。
自此,美洲諸藩再無安逸偷生之念,一心拓土備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