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在美洲諸藩巡狩定策、佈局天下之際,遙遠的大西洋洋麵上,朱能率領的燕國遠洋探索船隊,正扯滿風帆,一路向著正東方向破浪前行。
這支船隊是燕王朱棣傾盡燕國國力打造的精銳航海隊伍,由文武雙全、沉穩果決的朱能親自統領,奉朱高熾與朱棣之命,東出美洲近海,橫渡大洋搜尋歐羅巴紅毛夷的蹤跡,同時勘測洋流、繪製海圖、標記未知陸地,為華夏搶占大航海時代的先機。
可遠洋航行的艱險,遠超所有人的預料,船隊離開美洲東岸的港口已有月餘,入目始終是無邊無際的蒼茫海水,不見半點陸地輪廓,更別說尋覓到紅毛夷的商船與城邦。
海上的日子枯燥而煎熬。白日裏烈日暴曬,船板燙得灼人,將士們頂著酷暑瞭望海麵、操控船帆,汗流浹背苦不堪言;入夜後海風凜冽,巨浪翻湧,戰船在波峰浪穀間劇烈顛簸,不少士卒暈船嘔吐,連膽汁都快要吐盡;淡水與幹糧日漸消耗,隻能定量配給,鹹澀的硬餅、渾濁的飲水,日複一日消磨著將士們的耐性;更讓人絕望的是,茫茫大海之上,除了飛鳥與遊魚,再無任何生機,彷彿永遠駛不到盡頭。
起初將士們還能恪守軍紀,咬牙堅持,可隨著時間推移,無盡的疲憊與迷茫徹底壓垮了眾人的心氣,抱怨與不滿開始在船隊中悄然蔓延,很快便演變成了公開的牢騷。
“這鬼大海到底有沒有盡頭?咱們都漂了一個多月了,別說什麽紅毛夷,連個荒島都見不著!”
“大將軍王該不會是說錯了吧?這東邊哪有什麽富庶邦國,分明是無邊無際的死水汪洋!”
“再這麽漂下去,淡水吃完、糧食耗盡,咱們全都要餵了海裏的鯊魚,何苦遭這份罪!”
“不如掉頭返航吧,迴到美洲港口修整,何必在這裏白白送命!”
士卒們的怨言越來越重,就連一些隨行的校尉、百戶,臉上也露出了動搖之色。
遠洋航行的孤寂與兇險,對未知的恐懼,讓整支船隊的士氣跌落到了穀底,若不是主將朱能治軍嚴苛,險些就要鬧出嘩變。
朱能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卻始終沒有半分退縮之意。
他跟隨朱棣南征北戰多年,既能披甲上陣衝鋒陷陣,又能運籌帷幄謀劃方略,是朱棣麾下少有的文武全才,更是最懂朱高熾深遠佈局的心腹將領。
朱能深知朱高熾絕非無的放矢,歐羅巴諸國、紅毛夷的威脅,絕非虛妄之言,而這片未知的東方海域,更是關乎燕國乃至整個華夏在美洲的百年基業。
麵對將士們的抱怨,朱能沒有一味苛責,卻也絲毫沒有鬆口返航的意思。
他先是以鐵腕軍紀強行壓製騷動,傳令各船主將,敢再散佈怨言、動搖軍心者,軍法處置絕不姑息;隨後他親自登上各艘戰船,走到士卒中間,看著一張張疲憊憔悴的臉龐,語氣既沉穩又鏗鏘,字字句句敲在將士們的心坎上。
“弟兄們,我知道你們苦,知道你們累,更知道你們心裏慌!”朱能站在船頭,迎著呼嘯的海風,聲音傳遍整支船隊,“遠洋漂泊,不見陸地,糧水漸少,換做是誰,都會心生怨言,這份苦楚,我朱能感同身受!”
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可我告訴你們,即便咱們今日找不到紅毛夷,即便大將軍王的話真的有半分偏差,咱們此刻在海上駛過的每一寸海域,登上的每一座荒島,勘測的每一處洋流,繪製的每一張海圖,都絕非無用之功!”
“咱們是燕國的將士,是跟著燕王殿下跨海拓殖、開創美洲燕國的奠基人!這片大海,這片未知的疆土,今日咱們走了一遍,明日它就有可能是咱們燕國的疆域!大洋之上的航道,是燕國商貿的血脈;遠方的陸地,是燕國拓土的根基;就連這海裏的魚蝦、海中的島嶼,都是咱們燕國的財富!”
朱能抬手一指身後隨行的堪輿匠人,那些人正伏在案上,一筆一劃細致地繪製著航海圖,標記著洋流、暗礁、方位與裏程:“你們看,這些堪輿航圖,每一條線條、每一個標記,都是咱們用血汗換來的至寶!未來燕國的商船要東進通商,戰船要巡海禦敵,靠的就是這些航圖;燕國要稱霸美洲海域,要掌控東西大洋的商貿命脈,靠的也是這些航圖!”
“咱們今日的犧牲,是風吹日曬的苦,是糧水短缺的難,是遠離故土的思鄉之痛,可這份付出,換來的是燕國未來稱霸大洋的底氣,是華夏子孫在這片海域立足的根基!咱們是燕國的開創者,是這片新大陸的奠基人,咱們的名字,終將刻在燕國的開疆史冊上!”
“為了燕國的基業,為了子孫後代能坐擁萬裏海疆、享不盡的富庶,咱們此刻吃的苦、受的罪,哪怕是豁出性命,也值得!”
一番話,沒有空洞的說教,沒有強硬的逼迫,句句都戳中了將士們心底最軟、也最硬的地方。
船上這些士卒、校尉、千戶,乃至中層將官,幾乎全是當年跟著朱棣從北平、從大寧一路跨海而來的老弟兄。
他們不是臨時征募的兵丁,不是遠戍他鄉的囚徒,而是舉家遷徙、攜妻帶子、把根徹底紮在美洲的人。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在中原的故土早已變賣田產、辭別鄉鄰,把妻兒老小、父母家眷一並帶上了海船,漂洋萬裏來到這片新大陸。燕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過他們的汗水:是他們一斧一斧砍出林木,建起第一座碼頭;是他們一筐一筐填平灘塗,開墾出第一片良田;是他們一釘一木打造戰船,撐起燕國的海上門戶。
可以說,燕國不是朝廷封出來的,是他們一雙手一雙手刨出來、建出來的。他們是名副其實的開創者、奠基人。
正因如此,他們心中最在意的,從來不是一時安逸,不是少吃點苦、少受點罪,而是自己親手締造的燕國,能真正立得住、傳得下、越來越強。
他們已經把後半輩子、把子孫後代的前途,全都押在了這片新大陸上。
燕國強,他們的家人就能安穩度日、豐衣足食;燕國弱,他們的妻兒老小就要跟著受苦,甚至在這片蠻荒異域朝不保夕。
之前在茫茫大海上日複一日漂泊,看不見陸地、望不見盡頭,糧水越吃越少,風浪越來越險,抱怨之聲四起,可那更多隻是遠洋孤寂之下的情緒宣泄,是看不到希望時的本能疲憊,並非真的想半途而廢、背棄家國。
他們怨的是苦,怕的是死,可心底深處,從來沒有一個人真的願意承認,自己這一趟萬裏東航,到頭來隻是一場空耗。
而朱能這一番話,恰好把他們心中那點模糊不清的念想,一下子點透、點亮了。
原來他們不是在白白送死。原來他們走過的每一片海,都可能是燕國未來的海疆;他們勘測的每一處洋流,都可能是燕國商船的航道;他們畫下的每一張海圖,都可能是後世子孫橫行大洋的憑仗。
一想到家中妻兒在燕國的村落裏安穩生活,一想到兒女將來能在這片土地上安居樂業、不必再受中原戰亂之苦,一想到自己的名字能成為燕國開疆拓土的一部分,被後人記著、念著,所有的疲憊、委屈、焦躁、迷茫,瞬間煙消雲散。
將士們紛紛挺直了腰板,臉上的倦容一掃而空,眼神重新亮了起來,那是屬於開拓者的堅毅,也是屬於一家之主的擔當。
他們是燕國的奠基人,是華夏在海外的先鋒。為了燕國能強盛,為了家人能安穩,為了後代能有更遼闊的天地,眼下這點風吹日曬、饑渴顛簸,又算得了什麽?就算真的不幸葬身深海,他們也是為燕國開疆、為家人拓土,這份功績,足以讓家中妻兒抬頭挺胸,足以讓自己名留燕史,雖死猶榮。
“願隨將軍東進!”
“為了燕國!為了家人!”
“死也要把海圖繪出來!”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壓過了海風,壓過了浪濤。
整支船隊,重新燃起了一往無前的銳氣。
“願聽將軍號令!”
“為了燕國,萬死不辭!”
“繼續東進,勘測海疆!”
此起彼伏的呐喊聲,壓過了海浪的轟鳴,整支船隊的士氣瞬間重振。
士卒們不再抱怨,各司其職,瞭望的更加專注,操帆的更加賣力,堪輿匠人更是細致入微地完善著海圖,每一個人都清楚,他們手中的船槳、筆下的航圖,正在為燕國勾勒出稱霸大洋的宏偉藍圖。
朱能望著重新振作的三軍將士,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他沒有停下船隊東進的腳步,依舊牢牢掌控航向,朝著大洋深處駛去。
他心中篤定,無論紅毛夷是否就在前方,這支船隊的航行,早已超越了搜尋敵蹤的初衷。
他們留下的航圖,走過的海域,終將成為燕國掌控大西洋、稱霸美洲的核心金鑰,而他們這群遠洋拓海的將士,也註定會成為燕國乃至華夏航海史上,永不磨滅的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