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寧國盤桓數日,朱高熾見寧國吏治清明、農牧興旺、邊備穩固,心中甚是寬慰,眼見諸藩巡狩之事漸近尾聲,便決意辭行,繼續前往餘下藩國完成巡察。
寧王朱權得知朱高熾即將啟程,當即下令在寧國王城的臨江樓設下餞別之宴,沒有靡靡絲竹,沒有珍饈鋪張,隻備了本地佳釀、草原牛羊肉與新收的穀米蔬果,簡約卻禮數周全。
朱權親自主宴,作陪的皆是寧國股肱文武,席間多是談論美洲諸藩協作、民生安定之事,氣氛融洽而不失莊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權舉杯起身,敬向朱高熾:“大侄兒持天子斧鉞,不遠萬裏巡狩諸藩,懲兇頑、扶弱藩、定國策、安民心,此番蒞臨寧國,指點弊政、拓寬格局,令本王茅塞頓開,寧國軍民亦感念大將軍王之德。此杯,本王敬你,願你前路順遂,早日完成巡狩大業,我大明在美洲的基業,必能千秋永固。”
朱高熾亦舉杯迴敬,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目光落在堂中氣宇軒昂、談吐沉穩的朱權身上,心中忽然翻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唏噓與感慨。
隻有他這個穿越而來的人,才知曉眼前這位雄才大略的十七叔,在原本的曆史軌跡上,會落得何等憋屈淒涼的結局。
朱權自幼聰慧,文能賦詩著書、通經史曉音律,武能統帥藩軍、鎮守北疆大寧,麾下朵顏三衛更是驍勇善戰,在太祖諸子之中,論文武全才、格局胸襟,足以位列前茅,素來胸藏大誌、有經略四方之才。
可靖難之役時,他被燕王朱棣半是脅迫半是誘騙,捲入兵戈之爭,朱棣當初一句“事成之後,平分天下”的諾言,最終淪為一場空夢。
登基之後的朱棣,對這位手握重兵、智計過人的弟弟忌憚萬分,非但沒有兌現承諾,反而將朱權徙封南昌,削其兵權、奪其護衛,派人嚴密監視,形同軟禁。
一代雄藩,空有滿腹才略與淩雲壯誌,卻隻能在一方狹小封地之中,寄情於詩詞、道教、琴棋,終日韜晦避禍,在鬱鬱不得誌之中耗盡餘生,最終含恨而終。
每每思及這段往事,朱高熾都不免為朱權扼腕。
一身經略四方的本事,卻困於皇權猜忌與宗室傾軋,壯誌難酬、抱負成空,這對胸懷天下的朱權而言,比身死更為殘酷。
可如今,時移世易,曆史早已被他改寫。
朱權沒有捲入中原的皇權紛爭,而是跨海來到美洲,坐擁廣袤的寧國封地,牧牛馬千萬,控西部邊陲,撫土著、興農牧、練騎兵,得以放手施展自己的治世之才,活得意氣風發,再無曆史上的憋屈與困頓。
朱高熾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朱權,心中暗下決心,絕不能讓這位十七叔,再重蹈前世的覆轍,更不能讓他的才略,僅僅侷限於美洲中西部的一方疆域。
或者說,朱高熾這是在給便宜老子朱棣贖罪啊!
朱權見朱高熾神色微動,似有萬千感慨,不由笑道:“大侄兒似有心事,可是席間有何不妥,或是寧國尚有未盡之處?”
朱高熾搖了搖頭,抬手示意左右侍從暫且退下,殿內隻餘叔侄二人,他才壓低聲音,語氣鄭重而悠遠:“十七叔,侄兒並非有憾,隻是方纔忽然想起,十七叔文韜武略,素有經略四方之誌,如今鎮守寧國,雖已安定一方、政績斐然,可侄兒鬥膽問一句——十七叔的心中,當真隻滿足於此方天地嗎?”
朱權聞言,目光微微一凝,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
他一生胸有丘壑,少年戍邊便有拓土開疆之誌,如今在美洲立國,固然是成就非凡,可內心深處,那股縱橫四方的豪情,從未真正熄滅。
隻是他素來沉穩,不輕易外露,此刻被朱高熾一語點破,不由得麵露詫異。
“大侄兒此言,是何用意?”
朱高熾抬眼,目光望向東方,彷彿穿透了寧國的山川草原,望見了萬裏之外的茫茫重洋,緩緩開口:“十七叔,你如今治理寧國,目光多在西部土著、南部諸藩、中原故土,可曾真正往正東看過?”
“正東?”朱權眉頭微蹙,略一思索,“東方是燕國、晉國,再往東,便是茫茫大洋,除此之外,還有何異處?”
朱高熾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在朱權的耳畔:
“十七叔,中原並非大地之極,大洋亦非天地之盡。自寧國向東,橫渡無邊重洋,大洋彼岸,還有一片廣袤天地,那裏邦國林立,便是我曾與諸藩提及的歐羅巴諸國。”
“那些國度,城郭富庶、錢糧堆積如山,人口繁密、青壯兵士不計其數,國土之上,金銀礦藏遍地皆是,市井之中,奇珍異寶數不勝數……”
他頓了頓,看著朱權驟然僵住的神情,一字一句,說出了最讓人心潮澎湃的話語:“那裏的財富、土地、人口、女子,隻要你有足夠的雄心與兵力,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話音落下,整座臨江樓瞬間死寂一片。
朱權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墜落在案上,美酒潑灑衣襟,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呆立在原地,雙目圓睜,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呆滯與震撼。
他並非愚昧無知的藩王,多年研讀經史、涉獵地理,早已從朱高熾此前的隻言片語中,知曉大地並非天圓地方的棋盤,海外亦有未知大陸。
可他從未想過,在中原、在美洲之外,竟還有如此富庶繁華、邦國林立的世界,更從未想過,那片土地上,有著取之不盡的財富與無邊無際的擴張空間。
而且,這歐羅巴諸國不是在大明西方嗎?怎麽跑到美洲東方來了?
難不成……
這等言論,與當初朱高熾向朱棣、姚廣孝道出美洲存在時,如出一轍。顛覆認知、震撼心神,足以讓所有胸懷大誌之人,瞬間心神激蕩、無法自已。
朱權素來有開疆拓土之誌,當年在大寧便欲鎮守北疆、揚威塞外,如今在美洲更是練就了精銳騎兵,農牧興盛、兵甲充足,正愁無用武之地,困守一方寧國,終究難酬壯誌。
而朱高熾這一句話,直接為他開啟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一片可以盡情施展抱負、拓土萬裏、建功立業的無垠天地。
他張了張嘴,想要追問詳情,想要知曉歐羅巴諸國的具體方位、國力強弱、路途遠近,可巨大的震驚讓他一時之間竟失語,隻能呆立當場,大腦飛速運轉,消化著這石破天驚的訊息。
看著朱權徹底陷入呆滯、心神俱震的模樣,朱高熾並未再多做解釋。
有些事情,點到為止即可。
他無需將大航海時代的格局、歐羅巴諸國的紛爭、未來殖民擴張的脈絡一一細說,以朱權的智略,隻要給他一個方向,一粒野心的種子,他便足以自己生根發芽,謀劃出屬於自己的宏圖大業。
更何況,他此番提醒,本就是為了讓朱權擺脫曆史上的桎梏,將目光從美洲一隅,投向更廣闊的世界,讓這位雄才大略的十七叔,真正實現經略四方的壯誌,而非困守一地、虛度光陰。
朱高熾起身,整理衣冠,對著仍在失神的朱權微微拱手:
“十七叔,侄兒言盡於此,前路漫漫,天地廣闊,究竟能走多遠,能創下何等功業,全看十七叔自己的誌向與手段。時辰不早,侄兒也該啟程,繼續巡狩餘下諸藩了。”
直到朱高熾邁步走出臨江樓,親衛儀仗列隊啟程,朱權才猛然迴過神來,他快步追至樓外,望著朱高熾遠去的身影,眼中早已沒有了呆滯,隻剩下熊熊燃燒的壯誌火光。
東方大洋之外的世界,歐羅巴的財富與土地,如同一塊磁石,牢牢吸住了他的心。
朱高熾沒有迴頭,隻是策馬前行。
他知道,從今日起,這位曆史上鬱鬱而終的寧王,已然有了全新的方向與野心。
而大明在美洲的藩王格局,也將因為這一句話,迎來更加波瀾壯闊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