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能率領三支遠洋福船揚帆東去、探尋天地真相之後,燕國的各項改革已然步入正軌。
朱高熾將農工商學、城防戶籍諸事盡數托付給朱棣與姚廣孝——有那七大國策作為綱領,有暗中截留的頂尖人才坐鎮,再有朱高煦、朱高燧兄弟從旁輔佐,燕國三五年內必然穩紮穩打、國力飆升,根本無需他過多操心。
而他持天子斧鉞遠渡重洋,本意便是節製美洲諸藩、統籌全域性,絕非隻坐鎮燕國一隅。
如今燕國大局已定,首批移民安置妥當,朱高熾略作休整,便即刻啟程,正式開啟周遊美洲諸藩、巡狩疆土的行程。
按照先強後弱、先近後遠的次序,他巡狩的第一站,毫無懸念,直奔秦國——秦王朱樉的封地。
朱樉乃是太祖朱元璋次子,與朱棣同為首批奉旨徙封美洲的宗室親王,更是諸藩之中最擅開礦、富藏金銀的雄主。
當年朱高熾初定美洲方略時,便根據秦國境內群山連綿、礦脈遍佈的地利,直言勸誡朱樉:棄一味墾荒之拙,行礦產興國之策,以金、銀、銅、鐵、錫諸礦為根基,鑄財貨、造器械、通諸藩,以此稱霸美洲。
朱樉雖性情暴虐、驕矜尚武,卻絕非愚鈍之輩,深知這是最適合秦國的強國之路。
這些年來,他謹遵朱高熾當年的指點,傾盡國力開山探礦,將境內無數藏寶山嶺逐一開發,竟真的走出了一條獨步美洲的礦產興國之路,國力蒸蒸日上,與燕國、晉國並稱美洲三大強藩。
朱高熾輕車簡從,隻帶了百名親衛,一路自燕王港向西,穿過千裏平原,便進入秦國境內。
地貌陡然一變,良田沃野漸少,崇山峻嶺漸多,連綿起伏的山脈橫亙天地之間,鬱鬱蔥蔥的山林之下,埋藏著令全美洲都垂涎的無盡寶藏。
剛入秦國邊境,便見沿途絡繹不絕的商隊往來穿梭,騾馬、牛車滿載著礦石、鐵器、甲冑,朝著燕國、楚國、晉國等方向行進;而返程的商隊,則馱著糧食、布匹、蔗糖、絲綢等物資,源源不斷湧入秦國。
道路之上,礦夫、匠人、商賈、軍士往來不絕,原本蠻荒的山地,竟被硬生生踩出了一條條貫通南北的礦道商路,一派繁忙興盛之象,全然不似拓殖藩國,反倒有中原富庶州府的氣象。
朱高熾看在眼裏,心中暗自點頭:朱樉雖有暴虐之名,執行力卻是一等一的強悍,短短十數年,竟真的把礦產之利用到了極致。
行至秦國王城,秦王朱樉早已親率文武官員在城外恭候。
朱樉身材魁梧、麵容剛毅,一身鐵甲外罩蟒袍,周身透著久經沙場的剽悍之氣,全然是一副武夫藩王的模樣。
他雖是太祖嫡子、年長朱高熾一輩,卻對這位手持天子斧鉞、智計通天的大將軍王敬畏有加——若無朱高熾當年一語點醒,他如今恐怕還在埋頭墾荒,困於貧瘠,哪有今日富甲美洲的秦國?
朱樉大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爽朗又帶著十足的敬重:“臣朱樉,恭迎大將軍王駕臨秦國!殿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小王已在宮中備下酒宴,為殿下接風洗塵!”
朱高熾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扶起朱樉,笑容平和,全無半分架子:“二伯不必多禮,你我皆是皇室宗親,美洲同守華夏疆土,何須如此客套。本王此番前來,不是視察,隻為看一看秦國這些年的光景,與王叔敘敘舊。”
一路入城,朱高熾將秦國的繁華盡收眼底。
秦城依山而建,城牆高大堅固,城內街道雖不如燕城規整,卻處處透著礦業之都的特色:街道兩側遍佈鐵器鋪、礦具行、甲冑坊,隨處可見堆放的礦石、打造好的犁鏵、彎刀、鎧甲;城中商賈雲集,十之**都是來自各藩的礦商、兵器商,操著各地口音,交易金銀、結算貨值,市井間金銀之氣極重,堪稱美洲的“礦冶商都”。
朱樉陪著朱高熾,一路興致勃勃地介紹,語氣中滿是自豪:“大侄兒,當年你指點的礦產之路,真是救了秦國!我秦國別的沒有,就是山多礦多,如今全美洲諸藩要用的金銀、銅鐵,十之七八都要從我秦國采購;我秦國匠人鍛造的甲冑、兵器、農具,鋒利耐用,諸藩軍士、農戶都搶著要,靠著礦產貿易,秦國府庫早已充盈,兵甲齊備!”
朱高熾不置可否,笑著點頭,隨後提出要親自前往礦山與工坊看一看。
朱樉自然滿口應承,當即領著朱高熾直奔城外最大的鐵山礦場與官辦工坊。
抵達礦場,隻見群山之中礦坑密佈,成千上萬的礦夫揮汗如雨,有的開山鑿石,有的背運礦石,爐煙嫋嫋升騰,礦石一車車源源不斷運往工坊。
官辦工坊內更是熱火朝天,爐火熊熊,匠人揮錘鍛造,一件件鋒利的戰刀、堅實的甲冑、耐用的鐵犁、銅具接連出爐,工藝雖顯粗糙,卻已是美洲頂尖水準。
“大侄兒你看,”朱樉指著堆積如山的鐵器,意氣風發,“隻要有礦,我秦國便永遠是諸藩之首,誰也比不了!”
朱高熾沿著礦場、工坊緩緩踱步,將秦國礦業的優勢與弊端看得一清二楚。
礦政之弊觸目驚心,金碗討飯令人扼腕
朱高熾一路走、一路看,從露天礦坑到深山礦井,從煉鐵爐旁到鍛造工坊,將秦國礦業的虛實利弊,看得一清二楚。
平心而論,秦國如今的局麵,放在美洲諸藩之中,已經算是頂尖水準。
優勢一目瞭然,且無可替代:境內山脈連綿,金、銀、銅、鐵、錫、鉛礦脈縱橫交錯,儲量之豐、品質之高,冠絕整個美洲,是天然的礦業大國;經過十餘年開拓,開采規模早已成型,礦工數萬,匠人上千,人力充足,組織成型;靠著諸藩離不開的鐵料、銅料、銅錢、礦石,秦國通商四方,燕國、晉國、齊國、楚國無不仰仗,可以說,秦國一斷礦,諸藩俱停工,牢牢扼住了美洲工業、軍備、農耕的命脈。
單看錶麵,爐煙衝天、車馬來往、甲冑成堆、錢糧滿庫,一派富庶強盛之象。
可在朱高熾這名穿越者眼中,這番景象越是熱鬧,他心中越是惋惜。
這哪裏是坐擁萬裏礦藏的強國氣象,分明是捧著金飯碗沿街討飯,守著無盡寶藏,卻隻撿最粗淺、最微薄、最不可持續的路子往死裏用。
弊端之深、隱患之大,觸目驚心。
首先便是開采無序,竭澤而漁。整座整座的山嶺,被挖得千瘡百孔、雜亂無章,完全沒有規劃,沒有礦脈圖,沒有分割槽開采,礦工哪裏好挖就往哪裏挖,富礦、貧礦混在一起亂采亂掘,大量高品位礦石被隨意混雜、浪費丟棄,許多礦坑挖到一半便廢棄,留下無數坍塌隱患。明明一座礦脈可以有序開采百年,照這般亂挖,隻怕三四十年便徹底枯竭,留下一片殘破荒山。
其次是冶煉原始,暴殄天物。依舊沿用中原千年古法,以木炭為燃料,爐溫不足、火力不穩,煉出來的鐵料雜質極多、質地疏鬆,要麽脆而易斷,要麽軟而不堅,隻能打些粗笨農具、普通刀斧,根本煉不出堅韌的精鐵、鋒利的精鋼。好好的富礦,煉不出上等材料,等於把美玉當石頭賣。
再者是器物無標,優劣參差。工坊鍛造全靠老匠人經驗、眼力、手感,沒有統一尺寸、沒有規範流程、沒有質量檢驗。
同樣是一口刀、一副甲、一張犁,有的堅固鋒利,有的粗劣不堪,長短大小各不相同,裝備到軍隊便甲械不一,發到民間便優劣難辨。看似產量巨大,實則始終停留在小作坊水平,成不了真正的強國工業。
更讓朱高熾皺眉的是人命輕賤,人力虛耗。
礦井之內,無通風巷道、無支撐木架、無排水設施,昏暗潮濕,隨時可能塌坑、溺水、中毒窒息。
礦夫們赤膊上陣,全無護具,死傷幾乎每日都有,屍體拖出便草草掩埋。
秦王朱樉隻當礦工是消耗之物,卻不想想,礦工一死,技藝便斷,熟練勞力損失慘重,長久下去,礦業必衰。
還有一層致命短板——隻賣原料,附加值極低。秦國大量出口原礦、粗鐵、生銅,利潤微薄,真正賺錢的是那些轉手倒賣、加工成品的中轉商賈。
人家把秦國的粗鐵買迴去,稍加打磨、改製、包裝,便能以數倍價格賣出,秦國辛辛苦苦挖礦冶煉,大頭利潤卻被別人賺走,等同於用本國的資源、人命、環境,幫別人養肥發財。
最底層的隱患,則是製度缺失,亂象叢生。
秦國沒有統一礦務衙門,沒有清晰礦法,沒有規範稅則,無官無管。
豪強、劣紳、頭目私開礦洞、偷稅漏稅、強占礦脈、盤剝礦工,官府難以查究,國庫流失嚴重,地方勢力坐大,時間一久,必成尾大不掉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