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燕王港，天高氣爽，海風徐徐。
朱棣親率文武群臣，朱高熾持天子斧鉞立於身側，目送朱能率領的三支遠洋福船緩緩解纜起航。
船帆飽漲海風，舟楫破開碧波，三艘戰船偽裝成商舶模樣，載著兩百精銳士卒、充足的糧水物資，以及一船絲綢、瓷器、蔗糖，向著燕國正東、茫茫大洋深處緩緩駛去。
岸邊鼓樂漸遠，岸線逐漸縮成一道淡青，朱能立於船頭，手持朱高熾所繪的簡易海圖與星盤，親自掌舵定方向，嚴令船隊緊貼美洲大陸東岸航行，不貿然深入遠洋，一邊記錄洋流、風向、島嶼，一邊留心尋覓人煙蹤跡。
起初十餘日，航程還算順遂。
船隊沿著蜿蜒的海岸線一路東行，所見皆是前所未見的蠻荒盛景：海岸之上，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巨木參天、藤蘿纏繞，鬱鬱蔥蔥直鋪到海邊；無數不知名的飛鳥在林間起落，鳴聲清脆；海灣之中，魚蝦成群，巨鯨偶爾躍出水麵，掀起滔天白浪；更有無數河川從內陸奔騰而出，匯入大海，水清沙白，一派未經雕琢的原始氣象。
偶爾，船隊靠近岸邊，能看見零星的土著部落蹤跡——他們棲身於木屋、草棚之中，身披獸皮，手持石器、骨箭，麵板呈棕褐色，見到海上飄來的巨大樓船，無不驚恐萬分，躲入林中不敢露頭，隻會遠遠投擲石塊，發出怪異的呼喝。這些土著刀耕火種，無城池、無文字、無鐵器，更無朱高熾口中“船堅炮利、紅發碧眼”的紅毛夷半分相似之處。
日子一天天過去，船隊已向東航行了近一月。
三艘福船駛過了無數海灣、半島、河口，海岸線連綿無盡，可別說歐羅巴諸國的城池港口、遠洋艦隊，就連一絲半縷歐洲文明的痕跡都未曾見到。
沒有高聳的石砌城堡，沒有飄揚的異域旗幟，沒有鑄造精良的鐵器艦船，更沒有一個紅發碧眼、操著陌生語言的西洋人。
放眼望去，四野茫茫，唯有蠻荒原始的山川草木，與茹毛飲血的土著野人。
密議殿中那“大地為圓、東方便是西洋”的驚世論斷，在日複一日的空茫航行中，漸漸在士卒心中生出了裂痕。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隨行的副將與親兵。
這日傍晚，船隊泊於一處平靜海灣，篝火在甲板上燃起，士卒們啃著幹硬的麥餅，望著無邊無際的黑暗海岸，竊竊私語的質疑聲，終於忍不住冒了出來。
“咱們這都東航一個月了，除了林子就是野人，哪有什麽紅毛夷？”
“大將軍王說大地是圓的，東邊能到西邊的歐羅巴，可這一路全是蠻荒，怕不是……怕不是大將軍王說錯了吧？”
“天圓地方傳了幾千年，怎會是假的？咱們這般瞎跑，糧水越耗越少，再往東，怕是要死在這海上啊！”
“依我看，根本就沒有什麽西洋紅毛夷，不過是大將軍王的臆想罷了，咱們還是趁早返航，迴燕國複命纔是！”
質疑聲如同野草般瘋長，就連原本對朱高熾敬畏有加的水師士卒，也漸漸麵露動搖。
他們一生航行，隻信眼見為實，一個月的空茫跋涉，不見半分敵蹤，不見半分異域文明，足以磨平所有敬畏，生出滿腹疑慮。
副將更是徑直走入船艙，對著正對著海圖蹙眉沉思的朱能躬身行禮，語氣滿是焦躁與遲疑：“將軍，咱們已東航月餘，海岸線無盡，蠻荒千裏，莫說紅毛夷，連個人煙稠密的城池都沒有。大將軍王的‘大地為圓’之說，恐怕……恐怕當真是虛妄之言。再往東行，糧水耗盡，風浪驟起，咱們這兩百兄弟，怕是要埋骨這蠻荒大海了！末將懇請將軍，下令返航，迴燕國向王爺、大將軍王如實複命吧！”
船艙內一片寂靜，隻有海風穿過舷窗的嗚咽聲。
朱能緩緩抬起頭，麵容疲憊，眼底布滿血絲，卻依舊目光如炬，不見半分慌亂。
這一個月的航行，他比誰都清楚——沒有紅毛夷，沒有歐羅巴城池，隻有無邊蠻荒。
說實話，他心中並非沒有疑慮，並非沒有動搖。
可他追隨朱棣多年，又親眼見過朱高熾那七篇定國大策，見過這位大將軍王點石成金般改良農法、工坊、商貿、貨幣，每一條奇策都匪夷所思，卻又字字應驗，將燕國從一個拓殖藩國，推向了美洲諸藩之首的雄主之位。
朱高熾的遠見卓識、通天智慧，早已深深刻在朱能心中。
他不信，這樣一位算無遺策、洞悉天地的大將軍王，會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憑空捏造謊言。
朱能緩緩站起身，拍了拍副將的肩膀，聲音沉穩厚重，壓下了所有浮躁：“慌什麽？大將軍王智計通天，算無遺策，昔日所言國策，哪一條沒有應驗？‘大地為圓’、‘東有紅毛夷’，絕非虛妄妄言。咱們未見，不過是走得還不夠遠，探得還不夠深罷了！”
副將急道：“將軍，可這一路全是野人蠻荒，再往東，又能有什麽？”
“野人蠻荒，便說明此地仍屬美洲大陸，並非歐羅巴地界。”朱能指向海圖上東方的無盡空白，語氣斬釘截鐵，“大將軍王說，大地是圓的，西洋人在圓球另一側，他們必會橫渡大洋，抵達此地。咱們如今未見，隻是那些紅毛夷，還未渡海而來！”
他大步走出船艙，登上船頭，迎著呼嘯的海風，居高臨下望著甲板上神色動搖的士卒。
火光映照著他挺拔的身影，甲冑泛著冷冽的光，朱能拔出腰間佩劍，劍尖指向東方無盡的黑暗海岸，聲如洪鍾，穿透海風，響徹整支船隊：
“諸位弟兄！我知道，你們一路航行，疲憊不堪，未見敵蹤，心有疑慮！可你們想一想，大將軍王是何等人物？他定農策，讓燕國良田豐產；定工策，讓燕國鐵器精良；定商策，讓燕國財貨通達！他的每一句話，每一條策，都是改天換地的真知！他說大地為圓，便一定為圓！他說東方有紅毛夷覬覦我華夏疆土，便一定有夷狄虎視眈眈！”
“咱們今日未見，不是沒有，隻是時候未到，隻是路途未遠！咱們是燕國水師精銳，是王爺與大將軍王親點的探海勇士，豈能因一時未見，便輕言放棄，質疑天道真知？若就此返航，空手而迴，不僅無法印證大將軍王的論斷，更會讓美洲諸藩輕視我燕國勇士，讓那未來的紅毛夷，有機會偷襲我華夏疆土！”
“本將命令你等——重整軍心，補足淡水，修整船隻，繼續東行！不找到人煙密集的異域蹤跡，不探明東方海岸的真正虛實，咱們絕不返航！一旦發現紅毛夷蹤跡，立刻記錄，隱秘探查；即便暫未遇見，也要將這千裏海岸、山川地形，盡數繪入海圖，為我大明、為我燕國，拓萬世疆土，立不世功勳！”
“願隨將軍，繼續東行！願隨將軍，探明虛實！”
朱能慷慨激昂的訓示，如同烈火，瞬間點燃了士卒心中的動搖與怯懦。
他們想起朱高熾那神乎其技的治國奇謀，想起燕王的重托，想起自己身為大明水師的榮耀，原本低迷的士氣，瞬間轟然高漲。
兩百精銳士卒齊齊單膝跪地，甲冑叩擊甲板，發出整齊的脆響，齊聲高呼，聲震海灣：“我等謹遵將軍令！願隨將軍東行，誓死探明虛實，不負王爺，不負大將軍王！”
呼聲落罷，士卒們紛紛起身，各司其職，補糧、修船、汲水、瞭望，原本低迷的軍心，徹底重振。
朱能立於船頭，望著東方無盡的黑暗海岸線，握緊了手中的海圖。他心中依舊篤定——大將軍王絕不會錯。
今日未見紅毛夷，隻是時機未到。
他必須繼續東行，走到人煙之處，走到大洋彼岸，親手揭開天地的真相，為華夏，為大明，探明這百年後的潛在危機。
海風再起，船帆重新飽漲，三艘遠洋福船，再次拔錨起航，向著更東方、更蠻荒、更未知的美洲海岸，緩緩駛去。
而這場關乎天地真理、華夏安危的遠洋探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