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一路看下來，心中暗歎。
朱樉憑蠻力把秦國做成了美洲的“礦場”，卻始終沒有把秦國變成礦業強國。
有資源、有人力、有市場，卻無章法、無技術、無標準、無製度、無長遠之計。
這般局麵，盛不過三代，強不過一時。
一旦諸藩自己找到礦脈，或是有更高明的冶煉之法出現，秦國立刻便會由盛轉衰，從諸藩之巔跌落。
而朱高熾要做的，就是把這一整套落後、粗放、浪費、混亂的礦政，徹底推倒重來，讓秦國真正從“挖礦賣礦”的粗陋格局，一躍成為掌控全美洲工業命脈的頂級強藩。
一路看罷，朱高熾心中已然有了全盤定策。
迴到秦宮大殿，摒退左右，隻剩朱高熾與朱樉二人。
朱高熾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開門見山，語氣鄭重：“二伯，秦國以礦興國，短短十數年便富甲美洲，著實了不起。但依本王看，秦國礦業，隻得其利，未得其精，隻掌其源，未掌其權，長此以往，看似富庶，實則根基不牢。”
朱樉聞言一怔，連忙追問道：“大侄兒，我也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可就是沒什麽主意，你趕緊給二伯說說！”
朱高熾輕輕將茶盞擱在案上，瓷盞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清響，瞬間讓殿內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他抬眼看向端坐對麵、滿臉期待的秦王朱樉，神色肅然，不再有半分寒暄之意，字字清晰、句句落地，為積弊深重卻潛力無限的秦國，丟擲礦政革新五大定策——每一條都直指當下亂象根源，每一款都著眼未來百年國運，絕非一時權宜之計。
“二伯，秦國之強，強在天授礦藏；可秦國之困，困在無規、無技、無製、無遠略。今日我為你定下五條根本之策，你若依計而行，秦國可從‘美洲礦場’，蛻變為掌控全美洲工業命脈的礦業霸主。”
朱樉聽到這話立刻正襟危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朱高熾。
“第一策，先從根子上整頓開采——規範勘探、繪圖示界、分割槽開采。如今秦國礦山，遍地開花、亂挖亂掘，山嶺被刨得千瘡百孔，富礦貧礦混采混煉，上等礦石被隨意糟蹋，許多礦坑挖一半便廢棄，看似產量大，實則浪費觸目驚心。這般亂局，再挖二三十年，境內富礦便會徹底枯竭，秦國也就丟了立國之本。從今日起，秦國必須設立專屬勘礦衙門，選拔懂山石、辨礦脈的專職人員，配以精準器具，對境內所有山脈逐一踏勘，探明金、銀、銅、鐵、錫各礦分佈，繪製詳盡《秦國礦脈全圖》，哪座山富礦集中、哪片區域礦層深厚、哪條礦脈適合長期開采，一一標注在冊。而後劃界分割槽、有序開采：富礦專區優先開采、精細作業；貧礦區域暫緩、留待日後技術成熟再用；淺層礦先采、深層礦後掘，嚴禁私挖亂采、越界開采、破壞性開采。同時，每座礦山設定開采額度，定年開采總量、定采掘深度，絕不允許隻顧眼前、不顧長遠。如此一來，秦國礦山不再是‘一次性買賣’，而是可以有序開采百年、代代相傳的聚寶盆，礦脈永續，國本才穩。”
“第二策，革除千年舊弊，改用焦炭、新建高爐，徹底升級冶煉。你們如今仍用木炭冶鐵，火力弱、爐溫低，煉出的生鐵雜質多、韌度差，造兵器易斷、造甲冑不堅、造農具易損，好好的富礦，被煉成粗劣廢料，實在暴殄天物。本王教你：將山中硬煤入窯悶燒，去除硫毒與雜質，煉成焦炭。焦炭火力之猛、爐溫之高，十倍於木炭，再依本王所傳圖樣，修建立式高爐，鼓風助燃、集中冶煉，可大批量煉出精純生鐵、百煉精鋼。精鐵可造耕犁、鐵斧、車船構件，堅韌耐用；精鋼更能鍛造成戰刀、槍頭、甲片，鋒利無匹、堅不可摧。屆時，秦國產出的精鋼精鐵，不僅能滿足本國軍備農耕，更會成為全美洲諸藩爭搶的硬通貨，售價是如今粗鐵的十倍不止。冶煉之技一日革新，秦國便從‘賣礦石的’，變成‘造核心材料的’，身份天差地別。”
“第三策，廢棄作坊舊習，統一器物標準、嚴管質量，打造‘秦器’品牌。如今秦國工坊，全憑老匠人經驗手感，兵器長短不一、甲冑厚薄不均、農具大小各異，優劣全靠運氣。這般器物，即便用料再好，也上不了台麵，更賣不上高價。從今往後，秦國所有官辦工坊，一律推行標準化造器：戰刀、長槍、箭矢、鎧甲，全軍備統一尺寸、統一重量、統一強度；犁鏵、鐮刀、斧頭、銅具，全農具統一規格、統一品質；就連鐵釘、銅環、構件，都定下精準正規化。同時設立質量檢驗司，成品逐一核驗，不合格者當場砸毀，追究匠人責任，絕不允許劣物流通市麵。用不了多久，‘秦器’二字，便會成為全美洲精良、耐用、靠譜的代名詞，成為人人爭搶的金字招牌。到那時，定價權不在商賈、不在諸藩，隻在秦國手中，別人想買，必須按秦國的價碼來。”
“第四策，扭轉輕賤人命之弊，改善礦場勞作、保全礦工人力。王叔，礦是死的，人是活的，礦工纔是礦業的真正根基。如今秦國礦井，無通風、無支護、無排水，黑暗潮濕、塌方頻發、毒氣積聚，礦夫赤膊勞作、死傷無數，在你眼中，他們如同耗材，死一批換一批。可你想過沒有：熟練礦工死了，技藝便斷了；青壯勞力沒了，礦山便停了。人力一虛，礦業再強也是空中樓閣。本王命你：所有在用礦道，立刻加設木質支護、通風巷道、排水竹筒，防止塌方、積水、中毒；給每位礦夫配發粗布衣衫、護頭藤帽、簡易護具，降低傷亡；設立醫帳，輕傷救治、重傷撫恤，家中有死者，官府給予糧米補償。善待礦工，讓他們活得安穩、幹得安心，勞力才能源源不斷，技藝才能代代相傳。人在，礦纔在；礦在，國才強。”
“第五策，跳出賣原料的死局，延長產業鏈、官營專賣，攥緊經濟命脈。秦國如今最大的愚蠢，就是守著金山，隻賣石頭——大量出口原礦石、粗鐵器，利潤微薄，辛苦錢全被中轉商賈賺走。人家拿迴去稍作加工，便能翻數倍獲利，秦國不過是為人作嫁衣。從今日起，秦國嚴禁大量出口原礦，隻留少量供諸藩應急，絕大部分礦石，全部在本國冶煉、鍛造、加工成高附加值成品：鐵礦石→精鋼→兵器、農具、機械；銅礦石→精銅→銅錢、器皿、構件；銀礦石→紋銀→銀元、首飾、通貨。同時設立秦國礦務總商行，由官府直接掌控，統一收購、統一加工、統一對外銷售，繞過中間商賈，直接與諸藩交易。如此一來，秦國不再是‘原料產地’，而是全美洲的器械製造中心。諸藩要兵器、要農具、要銅鐵構件，必須向秦國求購。秦國一句話，便可牽動全美洲百業物價，真正做到——秦不動，則諸藩器械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