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船開造,匠心傳承
鄭海在船塢裡住了三天三夜,冇有閤眼。
他坐在一堆木材前麵,麵前攤著那本祖傳的造船筆記,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筆記很舊,紙張發黃髮脆,邊角都捲起來了,有些地方字跡模糊,被水漬洇成了一團。但他看得懂。那些字是他爺爺的爺爺寫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是刻在石頭上一樣。每翻一頁,他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紙張腐朽的味道,像時光的味道。
“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九桅十二帆……”他喃喃自語,手指在圖紙上劃過,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圖紙上的寶船畫得很精細,每一根桅杆、每一片帆、每一根纜繩,都標得清清楚楚。船頭像一隻昂首的龍,船尾像一條翹起的魚尾,船身兩側畫著水紋,像是在海浪中行駛。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木材。那些木材是上好的楠木,又硬又韌,是從雲南運來的,走了整整兩個月。每一根都筆直挺拔,冇有疤結,冇有蟲眼,在陽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他站起來,走到木材前麵,用手摸了摸。木頭很涼,很光滑,像摸在一塊玉上。他的手指在木頭上滑過,感受著木紋的走向,感受著木材的硬度,感受著它能不能承受大海的風浪。
“好木頭。”他說,“好木頭。能造船。”
工人們站在他身後,等著他發話。五百多個工人,都是從沿海各地招募來的漁民和船匠。有人白髮蒼蒼,有人正當壯年,有人還是十幾歲的少年。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光——不是恐懼,不是麻木,是希望。是造出大船的希望,是出海遠航的希望,是不再被洋人欺負的希望。
“諸位。”鄭海轉過身,看著他們。他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像老樹根紮在土裡。“造寶船,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你們怕不怕?”
冇人說話。
“怕。”鄭海替他們說了,“但怕也得造。佛郎機人的船比咱們的好,炮比咱們的準,火槍比咱們的快。不造大船,不出海,就要捱打。捱了打,就要死人。死的人,比造船累死的人多一萬倍。”
工人們看著他,有人點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著牙。
“從今天起,你們跟著我乾。我教你們造船。我爺爺的爺爺怎麼教的,我就怎麼教你們。鄭家的手藝,不能斷。大明的寶船,不能絕。”
“是!”五百多人的聲音像打雷,震得船塢裡的木頭都在嗡嗡響。
當天下午,鄭海帶著工人們開始了第一道工序——選料。
選料是造船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木材的好壞,決定了船的壽命。好的木材,能抗風浪,耐腐蝕,用上幾十年都不會壞。壞的木材,一下水就散架,連港口都出不了。
鄭海走在木材堆裡,一根一根地看。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每一根都要摸一摸,敲一敲,聽聽聲音。好的木頭,敲起來聲音清脆,像敲在銅鐘上。壞的木頭,敲起來聲音發悶,像敲在濕泥上。
“這根不行。”他指著一根木頭說,“有疤結。船底不能用有疤結的木頭,會漏水。”
工人把那根木頭搬走了。
“這根也不行。”又指著一根,“太輕了。輕的木頭不結實,經不起風浪。”
又搬走一根。
“這根行。”他拍了拍一根又粗又長的楠木,“這根好。硬,韌,冇有疤結。做龍骨正好。”
龍骨是船的脊梁,是最重要的一根木頭。它從頭到尾貫穿船身,像人的脊椎骨一樣,支撐著整艘船。龍骨的硬度、韌度、長度,決定了船的大小和強度。
鄭海蹲下來,仔細檢查那根木頭。他用手指甲掐了掐,掐不動。用鼻子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鬆香味道。他用尺子量了量,長四十五丈,比需要的還多一丈。
“好木頭。”他說,“好木頭。老天爺賞飯吃。”
寶船開造,匠心傳承
他站起來,看著工人們。
“諸位,這就是龍骨。寶船的脊梁。從今天起,你們要記住——造船,先造龍骨。龍骨正,船就正。龍骨歪,船就歪。船歪了,下不了海。下了海,也要翻。”
工人們圍過來,看著那根木頭。有人伸手摸了摸,有人用指甲掐了掐,有人用鼻子聞了聞。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好奇,是敬畏。是造船人對木材的敬畏,是匠人對材料的敬畏。
選完龍骨,鄭海又開始選其他的木材。船底、船舷、甲板、桅杆、船舵,每一部分都需要不同的木材。船底要用硬木,耐腐蝕。船舷要用韌木,抗衝擊。甲板要用輕木,減輕重量。桅杆要用直木,筆直挺拔。船舵要用密木,不變形。
他一根一根地選,選得很慢,很認真。每選一根,都要摸一摸,敲一敲,聞一聞,量一量。工人們跟在他後麵,把選中的木頭搬到一邊,碼得整整齊齊。那些冇選中的,堆在另一邊,等著被運走,做彆的用處。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天邊泛起了紅霞,把整個船塢染成金紅色。鄭海還在選,一根一根地選,不知疲倦。
“鄭師傅,歇歇吧。”一個年輕的工人忍不住說。
“不歇。”鄭海頭也不回,“選不完,不歇。木頭選不好,船造不好。船造不好,出海就是送死。我不能讓你們的命,送在我手裡。”
年輕工人不說話了。他看著鄭海瘦小的背影,看著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眼眶紅了。
天黑了。工人們點起了火把,火光照在船塢裡,把一切都照得影影綽綽。鄭海還在選。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終於,最後一根木頭選完了。鄭海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旁邊的工人趕緊扶住他。
“鄭師傅,您冇事吧?”
“冇事。”鄭海笑了,“就是累了。老了,不中用了。”
工人們扶他坐下,給他倒了碗水。他接過來,一口氣喝完了。水從嘴角流下來,衝開臉上的灰,在臉上劃出一道道白痕。
“鄭師傅,您為什麼要這麼拚命?”年輕工人問。
鄭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爺爺的爺爺,給鄭和造過寶船。”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他告訴我爺爺,寶船是大明的臉麵。臉麵不能丟。丟了一次,就再也撿不起來了。後來海禁了,寶船爛了,臉麵丟了。我爺爺死的時候,眼睛都冇閉上。他跟我說,總有一天,大明會再造寶船。他讓我等著。我等了四十年。今天,終於等到了。”
他的眼淚流下來了,流了滿臉。但他冇有擦,隻是笑著,笑著,笑著。
工人們看著他,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攥緊了拳頭。
“鄭師傅,我們跟著您乾。您說怎麼乾,我們就怎麼乾。三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輩子。一定要把寶船造出來!”
鄭海點了點頭。
“好。一輩子。”
當天夜裡,訊息傳到京城。朱祁鎮正在乾清宮裡批奏摺,於謙站在對麵,臉上帶著少有的興奮。
“皇上,鄭海已經開始選料了。龍骨選好了,四十五丈長的楠木,又硬又韌,是最好的材料。”
朱祁鎮放下筆,抬起頭。
“好。太好了。”
“還有——”於謙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陳誠已經準備好了。船隊三艘船,一百人。佛郎機俘虜卡洛斯當嚮導。下個月初八,黃道吉日,出發。”
朱祁鎮接過信,看了一遍。信寫得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力。
“臣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他笑了。
“好。下個月初八,朕親自去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