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出山,寶船重生
於謙到福建的時候,是個雨天。
雨下得很大,嘩嘩的,像是天漏了個洞。街上一個人都冇有,隻有雨水在青石板上流淌,彙成一條條小溪。於謙騎著馬,渾身濕透了,衣裳貼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但他冇有停下來。他知道,時間不等人。
鄭家住在福建沿海的一個小漁村裡,叫鄭家村。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石頭砌的,低矮、潮濕、昏暗。村口有一棵老榕樹,樹乾粗得幾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傘。雨水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於謙找到鄭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鄭家的房子在村子最裡麵,也是石頭砌的,但比彆家的更破舊。屋頂的瓦片碎了好幾塊,雨水從破洞裡漏進去,滴滴答答的,在地上彙成一個個小水窪。門口的台階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門是木頭的,油漆早就掉光了,露出裡麪灰白的木頭,上麵還有蟲蛀的洞。
於謙敲了敲門。
裡麵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呀?”
“朝廷來的。於謙。”
門開了。一個老頭站在門口,六十多歲,黑瘦黑瘦的,臉上全是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的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他的眼睛很亮,像年輕人一樣亮,但眼角佈滿了血絲,像是很久冇睡好覺了。
“於謙?那個於謙?”老頭的聲音有些發抖。
“是。”
老頭愣住了。然後他撲通一聲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於大人!草民鄭海,叩見於大人!”
於謙趕緊扶他起來。
“老人家,起來。地上涼。”
鄭海站起來,眼眶紅了。
“於大人,您怎麼來了?是不是皇上要造船?”
於謙笑了。
“你怎麼知道?”
“草民猜的。”鄭海擦了擦眼睛,“佛郎機人打來了,皇上要造船,要出海。草民雖然老了,但手藝還在。隻要皇上用得著,草民豁出這條老命,也要把船造出來。”
於謙看著他,看著這個瘦小的老頭,忽然覺得,大明有希望了。
當天夜裡,於謙住在鄭家。鄭海把家裡唯一的一間好屋子讓給他住,自己跟老伴擠在柴房裡。於謙不肯,但鄭海死活不讓。他說:“於大人是朝廷命官,怎麼能住柴房?傳出去,人家會說草民不懂規矩。”
於謙拗不過他,隻好住了進去。
夜裡,他聽見隔壁柴房裡傳來鄭海和老伴的說話聲。
“老頭子,你真的要去京城?”
“去。”
“你老了,身體不好,能行嗎?”
“行。鄭家的手藝,不能斷了。皇上要用,我就去。死也要去。”
“可是——”
“冇有可是。我爺爺的爺爺,給鄭和造過寶船。那是大明最風光的時候。現在佛郎機人打來了,大明的海疆不保。我不能看著祖宗的手藝爛在手裡。”
老伴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傳來低低的哭聲。
於謙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於謙帶著鄭海出發了。
鄭海把家裡的造船筆記翻了出來,用油布包好,揣在懷裡。筆記很舊,紙張發黃髮脆,邊角都捲起來了,但上麵的字還看得清楚。那是他爺爺的爺爺留下的,上麵記載著寶船的圖紙和工藝,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他鎖上門,跟著於謙走了。走出村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村子很小,房子很破,但那是他的家。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但他不後悔。
走了三天,到了福州。又從福州坐船,沿著海岸線北上。船不大,搖搖晃晃的,鄭海暈船,吐了一路。但他咬著牙,冇有喊一聲苦。
半個月後,他們到了天津。
朱祁鎮親自到碼頭迎接。
鄭海跪下來,磕了三個頭。他的腿在發抖,但腰板挺得很直。
老匠出山,寶船重生
“皇上,草民鄭海,叩見皇上。”
朱祁鎮扶他起來。
“起來。朕不讓你跪。朕讓你站著。站著造船,站著造寶船。”
鄭海站起來,眼眶紅了。
“皇上,草民一定把船造好。”
朱祁鎮笑了。
“好。朕等你。”
當天下午,朱祁鎮帶著鄭海去了船塢。船塢在天津大營旁邊,占地一百畝,是剛建的。裡麵堆滿了木材、鐵釘、桐油、麻絲。工人已經招了五百多個,都是從沿海各地來的漁民和船匠。他們站在船塢裡,等著鄭海。
鄭海走到船塢裡,摸了摸那些木材。木材是上好的楠木,又硬又韌,是從雲南運來的。他的手指在木頭上滑過,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好木頭。”他說,“好木頭。能造船。”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工人。
“諸位,我叫鄭海,是鄭和的後人。我們家世代造船,傳下來的手藝。今天,皇上讓我來造船。你們願不願意跟我一起乾?”
工人們互相看了看,然後有人喊:“願意!”
“願意!”更多的人跟著喊。
“願意!願意!願意!”
喊聲震天,傳遍整個船塢。
鄭海笑了。他解開懷裡的油布包,把筆記拿出來,翻開第一頁。那一頁上畫著一艘船的圖紙——寶船。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九桅十二帆,能載千人。那是鄭和下西洋時的寶船,是大明最輝煌的船。
“就是它。”他說,“就是它。我們要把它造出來。”
當天夜裡,朱祁鎮批完奏摺,已經是三更天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圓,照在宮牆上,像鋪了一層霜。
小栓子端著茶走進來。
“皇上,您該歇了。”
“睡不著。”
“皇上,鄭海已經在船塢裡住了下來。他說,他要日夜守著那些木頭,看著它們變成船。”
朱祁鎮笑了。
“好。太好了。”
他轉過身,繼續批奏摺。
燭火跳動著,照在他臉上。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天亮了。遠處的宮牆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牆上的琉璃瓦閃著黯淡的光。武學的旗幟在風中飄揚,獵獵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走出乾清宮。
小栓子跟在後麵。
“皇上,去哪兒?”
“去船塢。看看鄭海。”
“是。”
朱祁鎮走在宮道上,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走進船塢,看見鄭海坐在一堆木材前麵,手裡拿著筆,在圖紙上畫著什麼。他的眼睛很亮,像年輕人一樣亮。他的手很穩,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鄭海。”
鄭海抬起頭,看見朱祁鎮,趕緊站起來。
“皇上——”
“坐下。朕不是來訓話的。朕是來看看。”
鄭海坐下了。朱祁鎮蹲在他旁邊,看著圖紙。
“這是寶船?”
“是。寶船。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九桅十二帆。能載千人。比佛郎機人的船大十倍。”
“能造出來嗎?”
“能。”鄭海的聲音很堅定,“草民一定能造出來。”
朱祁鎮笑了。
“好。朕等你。”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身後,鄭海看著他的背影,眼眶紅了。
“皇上是最好的皇上。”他低聲說。
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味,吹得圖紙嘩嘩響。
鄭海低下頭,繼續畫。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海浪拍打著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