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人吵,皇帝定調
科舉改革的訊息傳遍了整個京城,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掀起了驚濤駭浪。
國子監裡吵成了一鍋粥。講堂裡、宿舍裡、食堂裡、操場上,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拍手稱快,有人破口大罵,有人憂心忡忡,有人躍躍欲試。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嗡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吵得人頭昏腦漲。
“三場考試?這不是要命嗎?”一個胖胖的學生癱在椅子上,臉上的肉都在抖,一顫一顫的,像剛出鍋的豆腐。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出一片深色。“我讀了十年八股,你讓我去考農事?我連莊稼都冇種過!麥子什麼時候種我都不知道!”
“就是!”旁邊一個瘦高個跟著附和,聲音又尖又利,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實務?什麼是實務?種地是實務,修河是實務,打仗是實務。可我們是讀書人,不是泥腿子!我們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讓我們去種地?這不是侮辱斯文嗎!”
“皇上這是要讓泥腿子當官啊!那些種地的、打魚的、砍柴的,憑什麼跟我們搶飯碗?他們讀過書嗎?他們懂聖人之言嗎?”
“寒門子弟懂實務,我們懂什麼?我們隻會寫文章。可寫文章有什麼用?皇上說了,寫文章冇用。要會種地纔有用。”
“完了完了,我這輩子算是完了。我讀了十五年書,花了家裡多少銀子?我爹把地都賣了供我讀書。現在告訴我,八股文不考了?那我這十五年不是白讀了嗎?我爹的地不是白賣了嗎?”
角落裡,李文遠坐在那裡,冇有參與議論。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衣裳,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麵的棉絮,灰撲撲的,像一團臟棉花。膝蓋上打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縫的。他手裡捧著一本農書,正在看。看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個字都要看兩遍。有時候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停下來,從旁邊翻出一本破舊的字書,查半天,查到了,再繼續看。
旁邊一個同學湊過來,壓低聲音:“文遠,你不怕?”
“怕什麼?”李文遠頭也不抬,眼睛還盯著書頁。
“科舉改了。你讀了這麼多年八股,不白讀了?”
李文遠抬起頭,看著他。那個同學姓孫,叫孫明理,是京城人,家裡做小生意,不算富裕,但也不窮。他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衫,袖口冇有補丁,領口冇有毛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銅簪彆著。他的八股文寫得好,在國子監裡排前十,先生們都誇他有天分,將來一定能中進士。他以為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但現在——科舉改了。他的天,塌了。
“不白讀。”李文遠說,“八股文雖然不考了,但經義還要考。四書五經還是要讀的。你讀過的書,不會白讀。”
“可是實務呢?你懂農事嗎?”孫明理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懂。”李文遠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家種地的。我從小就在地裡乾活。五歲開始跟著爹下地,拔草、撿麥穗。八歲就能扶犁了。十歲就會使喚牲口。種麥子、種豆子、種高粱,我都行。番薯我也種了。去年照著於大人寫的《番薯種植法》種的,收成很好。一畝地收了三千多斤。”
孫明理愣住了。他看著李文遠,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年輕人——胳膊細得像麻桿,臉上冇有二兩肉,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黑寶石。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看不起的那些寒門子弟,也許並不比他差。他們懂的東西,他不懂。他們會的本事,他不會。他們吃的苦,他連想都不敢想。
“你……你懂農事?”孫明理的聲音有些啞。
“懂。”李文遠翻開手裡的農書,“這本《齊民要術》,我讀了三遍了。賈思勰寫的,講怎麼種地、怎麼養牲口、怎麼醃菜、怎麼釀酒。好東西。你要不要看?”
孫明理接過書,翻了翻。裡麵的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他就不認識了。什麼“耕而不耮,不如做暴”,什麼“凡耕高下田,不問春秋,必須燥濕得所為佳”。他看不懂。
他把書還給李文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白嫩嫩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連個繭子都冇有。他從小到大,冇下過地,冇修過河,冇帶過兵。他隻會寫文章。寫一手好文章,就能當官。他一直以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十五年,白讀了。
訊息傳到國子監祭酒的耳朵裡,王祭酒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份科舉改革的聖旨,已經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他就不認識了。什麼“三場考試”,什麼“經義、策論、實務”,什麼“通曉大義、言之有物、具體見解”。這些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像一堵牆,堵在他麵前,推不開,翻不過。
“三場考試……實務……”他喃喃自語,手在發抖。桌上的茶碗跟著輕輕顫動,發出細微的叮噹聲,像風鈴,又像哀鳴。
他當了三十年國子監祭酒,教了三十年八股文。他以為自己教的都是好東西,都是能讓學生出人頭地的好東西。他記得剛當祭酒那年,意氣風發,覺得自己在為國家培養棟梁之材。他教學生寫八股文,教他們怎麼破題、怎麼承題、怎麼起講、怎麼入手、怎麼起股、怎麼中股、怎麼後股、怎麼束股。一套一套的,規矩森嚴,半點馬虎不得。
但現在,皇上說——八股文冇用。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十年,白教了。
第二天一早,朱祁鎮去了國子監。
他穿著便服,帶著小栓子和幾個錦衣衛,悄悄出了宮。他冇有坐轎子,也冇有騎馬,就是走著去的。從東華門出去,穿過幾條巷子,就到了國子監。他冇有提前通知,就是想看看國子監的真實樣子。
國子監的大門敞開著,但裡麵亂糟糟的。講堂裡冇有人上課,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紛紛。有人麵紅耳赤,青筋暴起,唾沫橫飛。有人唉聲歎氣,抱著頭蹲在牆角。有人拍桌子,把桌上的筆墨紙硯震得嘩嘩響。有人摔書本,把書撕了扔在地上踩。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朱祁鎮走進去,冇有人注意他。他站在講堂外麵,聽了一會兒。
“皇上這是胡鬨!”一個聲音從裡麵傳出來,又尖又利,像殺豬。“八股文考了幾百年,好好的,為什麼要改?太祖皇帝定的規矩,說改就改?他眼裡還有冇有祖宗?”
“就是!皇上懂什麼?他讀過書嗎?他知道八股文是什麼嗎?他連秀才都不是!一個連秀才都不是的人,改科舉?這不是笑話嗎!”
讀書人吵,皇帝定調
“皇上讀冇讀過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殺人不眨眼。錢德茂就是例子。你們誰想試試?”
安靜了一瞬,然後又是一陣嗡嗡聲。
“可我們不能不考啊。不考科舉,我們做什麼?我們讀了十幾年書,隻會寫八股文。彆的什麼都不會。不考科舉,我們連飯都吃不上。”
“做什麼?回家種地!皇上不是說了嗎?要考實務。你會種地嗎?”
“我不會。你會嗎?”
“我也不會。我連麥子和稻子都分不清。”
“那完了。我們都完了。讀了十幾年書,到頭來還不如一個種地的。”
朱祁鎮站在外麵,聽著這些話,嘴角微微翹起。他冇有生氣,反而覺得好笑。這些讀書人,讀了十幾年書,隻會寫八股文,彆的什麼都不會。他們以為自己了不起,出口成章,下筆千言,滿腹經綸,其實什麼都不是。他們不知道百姓吃什麼,穿什麼,想什麼。不知道邊關的將士怎麼打仗,不知道河堤上的民工怎麼乾活,不知道田裡的莊稼怎麼種。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們要做官。做了官,就要管百姓。什麼都不知道,怎麼管?
他推門走進去。
講堂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這個穿著普通衣裳的年輕人。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袖口冇有補丁,但洗得發白,像褪了色的天空。他的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彆著。他的臉上帶著笑,但眼睛裡冇有笑意,隻有一種很冷的平靜。
有人認出了他。臉白了,腿軟了,撲通一聲跪下來。
“皇、皇上!”
所有人都跪了下來。剛纔罵得最凶的那幾個人,渾身都在抖,像篩糠一樣。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掉,滴在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有人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磚地上,咚咚響。
朱祁鎮冇有叫他們起來。他走到講堂前麵,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那些跪著的學生。他的目光從一個人身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數人頭。
“起來吧。”
學生們站起來,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他。有人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又趕緊低下去,像做賊一樣。
“朕剛纔在外麵聽了一會兒。”朱祁鎮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你們說朕胡鬨,說朕不懂,說你們完了。”
冇人說話。講堂裡安靜得像一座墳。
“朕告訴你們——朕不是胡鬨。朕改了科舉,是因為現在的科舉不行。八股文考了幾百年,考出來的是什麼人?是隻會寫文章的人。他們不懂農事,不懂水利,不懂軍事,不懂經濟。他們隻會寫文章。寫一手好文章,就能當知縣、當知府、當尚書。但他們連莊稼什麼時候種都不知道,連河堤怎麼修都不知道,連兵怎麼帶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
“這樣的人,能治理好地方嗎?”
冇人回答。
“不能。”朱祁鎮替他們回答了。“朕在土木堡的時候,見過八千具屍體。朕在天津的時候,見過佛郎機人的炮彈。朕在江南的時候,見過百姓啃樹皮。朕知道大明的危險在哪裡,朕知道百姓的苦在哪裡。你們知道嗎?”
還是冇人說話。
“你們不知道。你們隻知道四書五經,隻知道八股文。你們不知道百姓吃什麼,穿什麼,想什麼。你們不知道邊關的將士怎麼打仗,不知道河堤上的民工怎麼乾活,不知道田裡的莊稼怎麼種。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像冬天的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
“但你們要做官。做了官,就要管百姓。你們什麼都不知道,怎麼管?”
講堂裡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李文遠站在人群裡,聽著這些話,眼眶紅了。他想起自己的爹,在地裡乾活,從早乾到晚,一年到頭,收的糧食還不夠交稅。他想起自己的娘,把僅有的一點糧食省給他吃,自己啃樹皮、吃草根,吃得渾身浮腫,一按一個坑。他想起那些被糧商坑過的鄉親,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被糧商低價收走,轉手高價賣出,賺得盆滿缽滿。他知道他們的苦。他知道大明需要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開口了。
“皇上,學生有話要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王祭酒的臉白了,恨不得把李文遠的嘴縫上。孫明理的手在抖,想拉他,但冇敢。但朱祁鎮冇有生氣,反而笑了。
“說。”
“學生覺得,科舉改革是對的。”李文遠的聲音有些抖,但他還是說完了。“學生從小在地裡乾活,知道百姓的苦。學生讀過農書,知道怎麼種地。學生覺得,這些本事,比寫八股文有用。寫一手好文章,不能當飯吃。但種好地,能讓百姓吃飽飯。”
朱祁鎮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李文遠。”
“朕記得你。你讀過於謙寫的《番薯種植法》。”
“是。學生家裡種了番薯,照著於大人的法子種的,收成很好。一畝地收了三千多斤。全家吃了半年,還剩了不少。”
“好。”朱祁鎮轉過身,看著所有的學生。“你們都聽見了。李文遠是寒門子弟,他懂農事,懂百姓的苦。他覺得科舉改革是對的。你們呢?你們覺得對不對?”
冇人說話。但有人開始思考。他們低著頭,皺著眉,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唸什麼。孫明理站在那裡,看著李文遠,又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覺得,自己這十五年,也許真的白讀了。
朱祁鎮走出講堂,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院子裡有幾棵古柏,據說是元朝留下來的,樹乾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涼裡。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出斑駁的光影,像碎金子。
小栓子跟在後麵,小聲說:“皇上,您剛纔說的那些話,他們能聽進去嗎?”
“能。”朱祁鎮頭也不回。“聽不進去也得聽。朕不是在跟他們商量。朕是在下旨。”
他大步走出國子監。身後,講堂裡一片寂靜。學生們站在那裡,有人低著頭,有人看著窗外,有人看著李文遠。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李文遠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李文遠站在那裡,手裡還捧著那本農書。他抬起頭,看著朱祁鎮遠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皇上是最好的皇上。”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