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風波,新舊之爭
朱祁鎮去國子監的訊息,像一陣風一樣,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國子監的祭酒姓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在國子監乾了三十年,從司業做到祭酒,一輩子冇離開過這個地方。他接到宮裡傳來的訊息時,正在書房裡批學生的課卷。手一抖,毛筆掉在紙上,墨跡洇了一大片。
“皇、皇上要來?”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是。明天一早。”來傳旨的太監麵無表情,“皇上說了,不用準備什麼,他就是來看看。”
王祭酒連夜把國子監翻了個底朝天。該掃的掃,該擦的擦,該修的修。學生們也被通知了——明天一早,全部穿整齊了,在院子裡候著。誰要是敢在皇上麵前出醜,直接開除。
第二天一早,朱祁鎮換了便服,帶著小栓子和幾個錦衣衛,悄悄出了宮。他冇有坐轎子,也冇有騎馬,就是走著去的。從東華門出去,穿過幾條巷子,就到了國子監。
國子監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排學生,穿著統一的青衫,一個個站得筆直。王祭酒站在最前麵,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臉上堆著笑,但眼神裡全是緊張。
“臣恭迎皇上——”
“起來。”朱祁鎮擺擺手,“朕說了,就是來看看。不用這些虛禮。”
王祭酒趕緊站起來,側身讓路。朱祁鎮大步走進去,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
國子監很大,前麵是講堂,後麵是宿舍,左邊是藏書樓,右邊是射圃。院子裡種著幾棵古柏,據說是元朝留下來的,樹乾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涼裡。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出斑駁的光影。
朱祁鎮走到講堂前麵,停下來。講堂的門開著,裡麵擺著幾十張書桌,每張桌上都放著筆墨紙硯。牆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明倫堂”三個字,是永樂皇帝親筆題寫的。
“王祭酒,國子監現在有多少學生?”
“回皇上,三百二十人。”
“都是哪兒來的?”
“各地的。有京城的,有直隸的,有山東、河南、山西的。都是各地舉薦上來的優等生。”
“有寒門子弟嗎?”
王祭酒愣了一下,猶豫著說:“有。不多。十幾個。”
“十幾個?”朱祁鎮看著他,“三百二十個學生,隻有十幾個寒門子弟?”
王祭酒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皇上,寒門子弟讀書不容易。能考上秀才的就不多,能考上舉人的更少。國子監的學生,大多是將門子弟、官宦子弟——”
“朕知道。”朱祁鎮打斷他,“朕不是怪你。朕是想看看,那些寒門子弟在哪兒。”
王祭酒擦了擦汗,轉身吩咐一個學正去叫人。
不一會兒,十幾個學生被帶過來了。他們站在講堂前麵,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朱祁鎮。他們的衣裳明顯比彆的學生舊,有的袖口磨破了,有的膝蓋上打了補丁。他們的臉上也冇有彆的學生那種自信和從容,隻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謹慎。
朱祁鎮走到他們麵前,一個一個地看。
“叫什麼名字?”
“李文遠。”
“哪兒的人?”
“直隸保定府清苑縣的。”
“家裡做什麼的?”
“種地的。”
“讀過什麼書?”
“四書五經都讀過。農書也讀過一些。”
朱祁鎮笑了。
“農書?哪個農書?”
“《齊民要術》《農桑輯要》,還有於大人寫的《番薯種植法》。”
朱祁鎮眼睛一亮。
“於謙寫的《番薯種植法》,你也看了?”
“看了。學生家裡種了番薯,照著於大人的法子種的,收成很好。”
朱祁鎮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王祭酒。
“王祭酒,你覺得這個學生怎麼樣?”
國子監風波,新舊之爭
王祭酒愣了一下,趕緊說:“李文遠品學兼優,是國子監的好學生。”
“好學生?那為什麼他穿的衣裳比彆人舊?為什麼他的桌上冇有筆墨紙硯?為什麼他住在最差的宿舍裡?”
王祭酒的臉紅了。
“皇上,這——”
“朕不是怪你。朕是想說——國子監的學生,不應該分三六九等。將門子弟、官宦子弟是學生,寒門子弟也是學生。他們穿一樣的衣裳,用一樣的筆墨,住一樣的宿舍。這纔是國子監。”
王祭酒低下頭,不敢說話。
朱祁鎮轉過身,看著所有的學生。
“朕今天來,不是來訓話的。朕是來看看你們。你們是大明未來的官員,是大明未來的脊梁。朕希望你們記住——做官,不是為了讓家裡人過好日子,是為了讓天下的百姓過好日子。”
他頓了頓。
“朕改了科舉,不是要為難你們。朕是要讓你們知道——隻會寫文章,不夠。你們要懂農事,懂水利,懂軍事,懂經濟。你們要下地,要上河堤,要去邊關,要去市井。你們要知道百姓吃什麼、穿什麼、想什麼。隻有這樣,你們才能做好官。”
講堂前麵一片寂靜。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敢說話。
但李文遠的眼睛亮了。他抬起頭,看著朱祁鎮,看著這個年輕的皇帝。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的苦,冇有白吃。他種過地,餓過肚子,被糧商坑過,被官府欺負過。他知道百姓的苦。他知道大明需要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開口了。
“皇上,學生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朱祁鎮看著他。
“說。”
“學生覺得,科舉改革還不夠。”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祭酒的臉色白了,恨不得把李文遠的嘴縫上。但朱祁鎮冇有生氣,反而笑了。
“哪裡不夠?”
“科舉考實務,考農事、水利、軍事、經濟。但這些東西,書本上學不到。學生能讀到農書,是因為學生家裡種地。那些將門子弟、官宦子弟,他們連莊稼都冇見過,怎麼考實務?”
朱祁鎮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所以朕不光要改科舉,還要改教育。”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朕決定,在全國設立學堂。每個縣都要有縣學,每個府都要有府學,京城要有太學。縣學教讀書識字,府學教經義策論,太學教實務。寒門子弟,隻要願意讀書,學費全免。”
大殿裡響起一陣嗡嗡聲。三百二十個學生,有人驚愕,有人興奮,有人恐懼,有人憤怒。
“皇上,這得花多少銀子?”王祭酒的聲音都在發顫。
“花不了多少。”朱祁鎮看著他,“第一批隻設一百個縣學,每個縣學每年花費不超過五百兩。一年五萬兩,朕出得起。”
“可是——”
“冇有可是。”朱祁鎮打斷他,“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是在下旨。”
王祭酒閉嘴了。
朱祁鎮轉過身,看著李文遠。
“你叫李文遠?”
“是。”
“從明天起,你去於謙那裡報到。於謙在編一本農書,你去幫他。朕會跟於謙打招呼,國子監這邊朕也幫你告假。你的學業不會耽誤,跟在於謙身邊學到的,比在講堂上多得多。”
李文遠愣住了,然後撲通跪下,磕了三個頭。
“學生領旨
朱祁鎮擺擺手,大步走了出去。
小栓子跟在後麵,小聲嘟囔:“皇上,您又散財。”
“那點銀子,不算什麼。”
“可您每次都散,散了多少了?”
朱祁鎮冇有回答。他走在宮道上,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那個老農民說的話:“這個皇上,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