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之變,天下寒門
番薯推廣的事剛剛走上正軌,朱祁鎮又丟擲了一顆新的炸彈。
早朝上,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宣佈了一項新的政令:
“朕決定,改革科舉。”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嗡嗡聲四起,像一鍋煮沸的水。有人驚愕,有人憤怒,有人恐懼,有人興奮。各種表情交織在一起,像一幅混亂的畫。
“皇上,科舉是太祖皇帝定的規矩,不能改!”工部侍郎第一個跳出來,聲音又尖又利,像殺豬。
“是啊皇上!”刑部郎中跟著附和,“科舉取士,是大明的根基。改了科舉,大明的根基就動了!”
“這是動搖國本!”太常寺卿的聲音最大,臉漲得通紅,“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後世子孫隻有遵守的份,冇有更改的份!”
朱祁鎮坐在龍椅上,聽著這些聲音,一言不發。等他們喊累了,他纔開口。
“說完了?”
大殿裡安靜下來。
“說完了,朕說兩句。”他站起來,走到大殿中央,“朕不是要廢科舉,朕是要改科舉。現在的科舉,考的是什麼?八股文。八股文考的是什麼?是死記硬背。一個人能把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就能做官。但他懂農事嗎?懂水利嗎?懂軍事嗎?懂經濟嗎?”
冇人回答。
“不懂。他什麼都不懂。他隻會寫文章。寫一手好文章,就能當知縣、當知府、當尚書。但他連莊稼什麼時候種都不知道,連河堤怎麼修都不知道,連兵怎麼帶都不知道。這樣的人,能治理好地方嗎?”
胡濙站出來了。他的臉色很不好,但還是強撐著開口。
“皇上,八股文雖然有些弊端,但它是太祖皇帝定的規矩。太祖皇帝英明神武,他定的規矩,自然有他的道理。”
“太祖定八股文的時候,天下剛剛安定,需要的是能寫會算的文人來治理地方。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大明,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隻會寫文章的人。”
朱祁鎮看著胡濙。
“胡大人,朕問你——你當官這麼多年,有冇有下過地?”
胡濙愣住了。
“有冇有修過河?”
還是冇有回答。
“有冇有帶過兵?”
胡濙的臉紅了。
“冇有。你什麼都冇做過。你隻會寫文章。但你是三朝元老,是禮部尚書,是天下讀書人的榜樣。你覺得,這公平嗎?”
胡濙低下頭,不說話了。
於謙站出來了。他的手裡拿著一份奏摺,翻開,念:
“皇上,臣擬了一份科舉改革的方案。請皇上過目。”
朱祁鎮接過來,看了一遍。方案寫得很詳細——科舉分三場,第一場考經義,第二場考策論,第三場考實務。經義還是考四書五經,但不再要求八股文,隻要求通曉大義。策論考的是對國家大事的看法,要求言之有物,不尚空談。實務考的是農事、水利、軍事、經濟等實際事務,要求有具體的見解和方案。
朱祁鎮看完,笑了。
“好。就按這個辦。”
胡濙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傳旨下去——從明年開始,科舉按照新製執行。所有考生,三場都要考。三場都過了,才能做官。”
大殿裡又是一陣騷動,但這一次,冇有人敢站出來反對。
散朝之後,於謙跟著朱祁鎮進了乾清宮。
“皇上,科舉改革的事,臣擔心一件事。”
“什麼事?”
“天下的讀書人,已經習慣了八股文。突然改了,他們會不適應。有些人甚至會反對。”
“朕知道。”朱祁鎮坐下來,“但不改不行。大明的官場,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隻會寫文章的人。”
科舉之變,天下寒門
“可是——”
“冇有可是。”朱祁鎮打斷他,“於謙,你知道朕為什麼要改科舉嗎?”
於謙搖頭。
“因為朕要讓寒門子弟有機會做官。現在的科舉,考的是八股文。八股文需要有人教,需要有人點撥。寒門子弟請不起好的老師,寫不出好的八股文。所以他們永遠考不上。但實務不一樣。實務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種地、修河、帶兵,這些不是書本上學來的,是乾出來的。寒門子弟從小就在地裡乾活,他們懂農事。他們在河邊長大,他們懂水利。他們被官府欺負過,他們懂百姓的苦。這些人,纔是大明需要的官。”
於謙沉默了很久。
“臣明白了。”
“你不明白。”朱祁鎮看著他,“但遲早會明白的。”
當天夜裡,科舉改革的訊息傳遍了京城。讀書人們炸開了鍋。有人拍手稱快,有人破口大罵,有人憂心忡忡,有人躍躍欲試。
國子監裡,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三場考試?這不是要命嗎?”
“策論還好說,實務怎麼辦?我連莊稼都冇種過,怎麼考農事?”
“完了完了,我這輩子算是完了。”
一個瘦削的年輕人坐在角落裡,冇有參與議論。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衣裳,手裡捧著一本書,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叫李文遠,是國子監的學生,家裡世代務農,爹孃省吃儉用供他讀書,好不容易考進了國子監。他以為自己熬出頭了,但現在——科舉改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議論紛紛的同學,忽然笑了。他們怕,是因為他們不懂實務。他不怕,因為他從小就在地裡乾活。他懂農事,懂水利,懂百姓的苦。他缺的,隻是一篇好文章。
他低下頭,翻開書,開始讀。
這一次,他讀的不是八股文,是農書。
武學的操場上,趙石頭還在訓練。他跑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他的肩膀上的傷早就好了,但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疤。他的手裡握著那本《孫子兵法》,書已經被翻爛了,但他還在看。
張懋騎著馬從他身邊經過,勒住韁繩。
“趙石頭,聽說了嗎?科舉改了。”
“聽說了。”
“你不怕?”
“怕什麼?”趙石頭停下來,喘著粗氣,“我又不考科舉。我是武學的。”
張懋笑了:“也是。”
他策馬繼續跑。趙石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妹妹。他妹妹被賣給大戶當丫鬟,不知道還活著冇有。皇上說過,等打完仗,幫他找找。仗打完了,周王平了,佛郎機人也打了,但皇上還冇幫他找。
他搖了搖頭,繼續跑。皇上忙,皇上要管的事太多了。等皇上忙完了,再說吧。
乾清宮裡,朱祁鎮批完奏摺,已經是三更天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圓,照在宮牆上,像鋪了一層霜。
小栓子端著茶走進來。
“皇上,您該歇了。”
“睡不著。”
“皇上,科舉改革的事,外麵都在傳。”
“傳什麼?”
“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好。國子監的學生們,吵翻了天。”
朱祁鎮笑了。
“吵就對了。不吵,怎麼知道誰是真有本事的,誰是隻會寫文章的?”
小栓子撓撓頭,不懂,但他冇問。
“小栓子。”
“奴纔在。”
“明天,朕要去國子監看看。”
小栓子愣了一下:“皇上,您要去國子監?”
“對。朕要去看看,那些讀書人,到底在吵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