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郎機人來的那天,是個陰天。海麵上灰濛濛的,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吹得士兵們的衣角翻飛。空氣裡有一種奇怪的味道——不是海腥味,是鐵鏽味,是火藥味,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味道。那種味道鑽進人的鼻子裡,鑽進肺裡,讓人想咳嗽,又咳不出來。每個人的心都懸著,像有一隻手攥住了,越攥越緊。斥候的快馬在淩晨時分衝進天津大營,馬蹄聲撕裂了夜的寂靜:“佛郎機人的船隊!五十艘!距大沽口不到五十裡!”石亨從床上跳起來,連甲冑都來不及穿好,光著腳跑到望樓上。海麵上,黑壓壓一片船影,像一群浮在水麵上的鯊魚。船帆鼓滿了風,船首劈開浪花,白色的尾跡在船後拖出長長的弧線。五十艘佛郎機帆船排成三列縱隊,氣勢洶洶地壓過來。“來了。”石亨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興奮。他等了半年,等的就是這一天。“傳令下去——第一線三千人,上陣。炮陣準備。第二線兩萬七千人,埋伏在營房後麵,冇有命令不許動。”“是!”號角聲響起,一聲接一聲,傳遍整個大營。士兵們從營房裡衝出來,甲冑碰撞的聲音、腳步聲、口令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急促的戰歌。有人在係甲冑的帶子,有人在檢查火銃的藥池,有人在給刀開刃,磨刀石發出刺耳的沙沙聲。空氣裡瀰漫著緊張的味道,每個人都知道,今天不一樣。趙石頭帶著他的百人隊衝上第一線。他們的位置在炮陣前麵,任務是保護炮手。趙石頭蹲在壕溝裡,手裡握著火銃,手心裡全是汗。汗水順著槍托往下淌,把木頭浸得濕滑。他身後的壕溝裡蹲著一百個新兵,有人閉著眼唸經,嘴唇飛快地動著;有人咬著牙攥緊刀柄,指節發白,青筋暴起;有人盯著海麵一動不動,眼睛瞪得溜圓。“趙百戶,你怕不怕?”旁邊的新兵聲音在發抖,像是牙齒在打架。“怕。”趙石頭說,“但怕也得打。皇上說了,想活著,就得打贏。”“佛郎機人有多少?”“五十艘船。三千人。”新兵的臉白了,像紙一樣白。他的嘴唇也在抖,上下牙齒磕得咯咯響。“怕什麼?”趙石頭看著他,“咱們有三萬人。十個人打一個,還打不過?”新兵不說話了。他嚥了一口唾沫,攥緊了手裡的刀。格根帶著騎兵隊埋伏在大營後麵。三千騎兵騎在馬上,馬嘴被勒住,不許發出聲音。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裡噴出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霧團。格根騎在最前麵,手裡握著那麵小旗,風吹得旗子獵獵作響。她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很亮,像草原上夜裡的狼。張懋騎在她旁邊,手裡握著長槍,槍尖在晨光中閃著冷光。“格根將軍,你說佛郎機人會從哪兒登陸?”“大沽口。”格根頭也不回,“上次他們就是從大沽口來的。這次也不會變。”“為什麼?”“因為大沽口水深,能走大船。因為大沽口離天津近,打了天津就能打京城。因為阿爾瓦雷斯是個蠢貨,蠢貨不會換地方。”張懋笑了,但笑得很緊。他攥著長槍的手心全是汗。海麵上,佛郎機人的船隊越來越近。五十艘船排成三列縱隊,最前麵是旗艦,船身上刷著紅底白十字的徽章,刺眼得像一道傷口。船上的炮門已經全部開啟,黑黝黝的炮口伸出來,像一排張開的嘴。旗艦上,阿爾瓦雷斯站在船首,手裡拿著望遠鏡。他是個四十來歲的葡萄牙貴族,紅頭髮,藍眼睛,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疤——那是年輕時在北非打仗留下的。他的身後站著兩百名火槍手,穿著整齊的軍服,火槍靠在肩上,槍管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將軍,前麵就是大沽口。”副官指著前方的海岸線,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阿爾瓦雷斯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翹起。那道疤跟著他的表情扭動了一下,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上次,那個大明皇帝在這裡打敗了我們。這次,我要讓他知道——佛郎機人的厲害。我們有了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更多的人。這次,我不會再輸了。”“將軍,明軍有炮——”“我知道。一百門炮,三千人。”阿爾瓦雷斯笑了,“但我有五十艘船,一千五百門炮,五千人。這次,我不會再輸了。”他拔出佩劍,高高舉起。“準備登陸!”五十艘佛郎機船在大沽口外展開,排成一字橫隊。船首對著岸邊,炮口對準岸上的明軍陣地。海麵上密密麻麻全是船,像一群圍住獵物的鯊魚。岸上,石亨蹲在炮陣後麵,手裡舉著紅旗。他的眼睛盯著海麵上的佛郎機船隊,等著他們進入射程。他的手指在紅旗的杆子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像是在數心跳。“六百步——”旁邊的觀測手報距離。他的聲音很穩,但握測距儀的手在微微發抖。石亨冇有動。“五百五十步——”還是冇有動。“五百步——”石亨的紅旗猛地揮下。“放!”三百門火炮同時怒吼。聲音大得像天塌了,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震得耳膜嗡嗡響。炮彈呼嘯著飛出去,劃過一道弧線,帶著尖銳的嘯聲,像一群憤怒的鷹隼撲向獵物,落在佛郎機船隊中間。轟!轟!轟!海麵上炸開一朵朵水柱,有的高達數丈,水花飛濺,像一朵朵白色的花在瞬間綻放又瞬間凋零。一艘佛郎機船的船首被擊中,木屑飛濺,整艘船劇烈地搖晃起來,像一隻被射中的巨獸在垂死掙紮。甲板上的人像螞蟻一樣滾落進海裡,在水裡撲騰著,喊叫著。另一艘船的桅杆被打斷,帆布嘩啦啦地塌下來,像一座倒塌的山,把甲板上的水手蓋了個嚴嚴實實。炮彈砸在船身上,砸出一個個大洞,海水湧進去,船開始傾斜,像一隻受傷的鯨魚在緩緩下沉。阿爾瓦雷斯的臉色變了。他握著望遠鏡的手在抖,嘴唇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明軍的炮比上次多了!不止一百門!至少三百門!”但他很快鎮定下來,拔出佩劍。“還擊!所有火炮,瞄準岸上,放!”佛郎機人的船隊開始還擊。一千五百門火炮同時開火,炮彈像雨點一樣落在岸上。岸上的泥土被炸得飛起來,遮天蔽日,像一堵灰色的牆。明軍的炮陣被擊中了好幾處,炮管被炸斷,炮手被炸飛,殘肢斷臂在空中飛舞。慘叫聲、喊叫聲混在一起,像一曲地獄的交響樂。石亨蹲在炮陣後麵,臉上全是灰,眼睛被硝煙燻得通紅,但眼睛很亮。他的嘴唇被炸裂了一道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但他顧不上擦。“不要停!繼續放!弟兄們,咱們身後是京城,是爹孃,是老婆孩子!放!”明軍的炮手們咬著牙,拚命裝彈、發射。一發接一發,炮彈像雨點一樣落在佛郎機船隊中間。有人被炸斷了胳膊,用嘴咬著藥包往炮膛裡塞;有人被炸瞎了眼睛,摸著黑繼續裝彈;有人被炸飛了半邊身子,倒在炮位上,血從炮管上往下流,但旁邊的人立刻頂上去,連看都不看一眼。一個年輕的炮手被彈片削去了半邊臉,倒在地上,血汩汩地往外冒。旁邊的老兵冇有停下,一邊裝彈一邊吼:“撐住!你他孃的撐住!”年輕炮手掙紮著爬起來,用僅剩的一隻眼睛瞄準,用血肉模糊的手拉火繩。炮彈飛出去,擊中了一艘佛郎機船的船身。他笑了,然後倒下去,再也冇有起來。一艘佛郎機船被擊中火藥庫,整艘船爆炸,火光沖天,碎片飛得到處都是,像一場金屬的暴風雨。船上的水手像螞蟻一樣掉進海裡,在水裡掙紮呼救,有人抱著碎木板漂著,有人拚命往遠處的船上遊,有人沉了下去,再也冇有浮起來。但佛郎機人的船太多了。五十艘船,雖然被打沉了七八艘,但剩下的還在往前衝。最前麵的幾艘船已經衝到了離岸邊不到三百步的地方,船上的火槍手開始射擊,子彈打在明軍的陣地上,濺起一簇簇泥土,像雨點打在泥地上。趙石頭蹲在壕溝裡,子彈從他頭頂飛過,發出尖銳的嘯聲,像一群蜜蜂在耳邊嗡嗡叫。他的心跳得很快,像要跳出胸膛,但他的眼睛很穩,一直盯著海麵上的船。“穩住!等他們靠近了再打!”他對身後的新兵大喊。聲音在槍聲中顯得很微弱,但每個人都聽見了。佛郎機人的船越來越近。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打!”趙石頭第一個站起來,火銃頂在肩膀上,瞄準最近的一艘船,扣下扳機。轟!子彈飛出去,打在船幫上,濺起一片木屑。身後的一百個新兵同時開火,子彈像雨點一樣落在佛郎機人的船上,打在船身上,打在帆布上,打在海水裡,濺起一朵朵水花。但佛郎機人太多了。第一波登陸艇已經放下,每艘艇上坐著十幾個火槍手,拚命往岸邊劃。海水被船槳攪得翻湧,浪花拍打著艇身,發出啪啪的聲響,像無數隻手在鼓掌。“裝彈!快!”趙石頭大喊。新兵們手忙腳亂地裝彈。有人把火藥撒了,火藥粉飄散在空氣裡,嗆得人直咳嗽。有人把子彈掉在地上,彎腰去撿,被後麵的人踩了一腳。有人手抖得厲害,怎麼都裝不進去,急得滿頭大汗。趙石頭衝過去,一把奪過他的火銃,三下兩下裝好,塞回他手裡。“彆怕!怕就想想你娘!你死了,誰給你娘養老?”新兵的眼睛紅了,咬著牙,接過了火銃。佛郎機人的登陸艇靠岸了。第一批火槍手跳進齊腰深的海水裡,舉著火槍往岸上衝。海水被他們的腳步攪得渾濁,泥沙翻湧上來,把清澈的海水染成黃褐色。趙石頭扔掉火銃,拔出腰刀。“殺!”他從壕溝裡跳出來,衝向最近的一個佛郎機人。那個佛郎機人還冇來得及舉槍,趙石頭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一臉。熱乎乎的,帶著腥味。他顧不上擦,轉身又砍向另一個。身後的一百個新兵也跟著跳出來,揮舞著刀,衝向佛郎機人。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衝。有人被子彈打中,踉蹌了一下,咬著牙繼續往前跑。有人刀被磕飛了,就用拳頭,用牙齒,用一切能用的東西。海灘上,明軍和佛郎機人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海水被血染紅了,沙灘上到處是屍體。有人斷了胳膊,有人斷了腿,有人胸口被捅了一個洞,血汩汩地往外流。喊殺聲、慘叫聲、呻吟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悲壯的戰歌。趙石頭殺紅了眼。他一刀砍翻一個佛郎機人,又一刀捅進另一個的肚子。他的肩膀上被砍了一刀,血順著胳膊往下流,但他感覺不到疼。他的眼睛裡隻有敵人,一個接一個,殺不完的敵人。他的刀捲了刃,就搶敵人的劍;劍斷了,就用拳頭;拳頭打爛了,就用牙齒。他咬住一個佛郎機人的喉嚨,血噴進嘴裡,鹹腥的,他冇有鬆口。“趙百戶!後麵!”一個新兵大喊。趙石頭轉身,看見一個佛郎機軍官舉著劍衝過來。那軍官很高大,紅頭髮,藍眼睛,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像一隻撲向獵物的惡狼。趙石頭舉刀格擋,噹的一聲,刀被震飛了。佛郎機軍官的劍刺過來,趙石頭側身一躲,劍擦著他的肋骨過去,劃開一道口子,血立刻湧出來,濕了半邊衣裳。趙石頭咬著牙,一把抓住劍刃,手被割得鮮血直流。他猛地一擰,把劍從佛郎機軍官手裡奪過來,反手一劍捅進對方的肚子。佛郎機軍官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張著,想說什麼,但隻吐出一口血。他慢慢跪下來,然後趴在地上,不動了。血從他身下流出來,滲進沙子裡,把一大片沙灘染成暗紅色。趙石頭喘著粗氣,手在抖,血從指縫裡滴下來,滴在沙灘上。他的嘴唇發白,臉色發青,但他冇有倒下。他轉過身,看見身後那個新兵——就是剛纔問他怕不怕的那個——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刀,眼睛還睜著,望著天。手裡還攥著火銃,火銃還冇裝好。趙石頭蹲下來,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彆怕。”他說,“回家了。”然後他站起來,繼續殺。海灘上的混戰持續了半個時辰。第一批登陸的佛郎機人被打退了,沙灘上留下上百具屍體。但海麵上還有更多的船在靠近,更多的佛郎機人在準備登陸。趙石頭蹲在壕溝裡,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他的百人隊死了一半,剩下的人也都帶著傷。有人斷了胳膊,有人瞎了眼睛,有人捂著肚子,腸子都流出來了。但冇有人哭,冇有人喊疼。他們隻是靠在壕溝壁上,大口大口喘氣,攥著刀,等著下一波。“趙百戶,咱們能活嗎?”一個傷兵問。“能。”趙石頭說,“打贏了,就能活。”“要是打不贏呢?”趙石頭看著他,沉默了一瞬。“打不贏,也得打。打到死為止。”石亨站在炮陣後麵,臉色鐵青。佛郎機人太多了,三百門炮打沉了十幾艘船,但剩下的還在往前衝。第一線三千人已經傷亡過半,快撐不住了。他看著那些倒在炮位上的弟兄,看著那些還在拚命裝彈的炮手,眼睛紅了。“傳令下去——”石亨的聲音很沉,但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吼出來的,“第二線,出擊!騎兵,出擊!所有人,跟老子上!今天,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亡!”號角聲響起。大營後麵,格根聽見號角聲,舉起小旗。她的眼眶也紅了,但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出擊!”三千騎兵同時啟動,馬蹄聲如雷鳴,大地都在顫抖。他們從大營後麵衝出來,繞過炮陣,從側翼衝向海灘。佛郎機人正在組織第二次登陸,根本冇有注意到側翼的騎兵。等他們看見的時候,已經晚了。格根騎在最前麵,手裡舉著長刀,風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像一麵黑色的旗幟。她的眼睛很亮,像兩團火。她想起父汗說的話——“草原上的女人,不輸男人。”她想起朱祁鎮說的話——“你是草原的女兒,也是大明的將軍。”“殺!”三千騎兵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佛郎機人的側翼。騎兵們揮舞著刀,砍翻一個又一個佛郎機人。馬蹄踐踏著屍體,鮮血濺在沙灘上,紅得刺眼。佛郎機人亂了。有人往海裡跑,有人往船上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海水裡到處是掙紮的人頭,有人抱著碎木板漂著,有人拚命往遠處的船上遊,有人沉了下去,再也冇有浮起來。格根衝在最前麵,一刀砍翻一個佛郎機軍官,血噴在她臉上,她冇有擦。她又砍翻一個,又一個。她的馬被子彈打中,倒下了,她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衝。她的刀捲了刃,就撿起地上的劍;劍斷了,就撿起敵人的槍;槍冇子彈了,就用槍托砸。她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個,隻知道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但敵人也在越來越少。阿爾瓦雷斯的旗艦調轉船頭,開始往外海跑。明軍的炮彈追上去,打中了它的船尾,舵被炸碎了,船開始打轉。又一發炮彈擊中船身,海水湧進去,船開始下沉。阿爾瓦雷斯站在傾斜的甲板上,看著岸上那些明軍士兵——他們站在沙灘上,渾身是血,但都在笑。他們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連站都站不穩,但他們都在笑。他們笑著,喊著,哭著,抱著戰友的屍體,舉著捲了刃的刀。阿爾瓦雷斯忽然想起半年前,那個大明皇帝讓人帶給他的話:“朕在天津等他。讓他來。來多少,朕打多少。”他閉上眼睛。“大明……”他低聲說,“到底是什麼樣的國家?”船沉了。戰鬥持續了三個時辰。海麵上漂著碎木板、帆布碎片、還有幾百個在水裡掙紮的佛郎機水手。五十艘佛郎機船,被打沉了二十艘,俘虜了十艘,剩下的逃了。三千佛郎機士兵,死了一千多,俘虜了八百多,剩下的跳海逃了。海麵上到處是漂浮的屍體,像一群沉睡的魚,隨著海浪輕輕起伏。明軍傷亡也不小。第一線三千人,死了五百多,傷了八百多。三百門炮,被炸燬了四十多門。沙灘上到處是彈坑,坑裡積著血水,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朱祁鎮站在海灘上,看著這一切。他是戰鬥打到一半的時候趕到的,從京城快馬狂奔兩個時辰,到的時候戰鬥已經快結束了。他的衣裳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頭髮也散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把刀。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讓眼淚掉下來。於謙跟在他後麵,跑得臉色發白,大口大口喘著氣。“皇上,您不該來——”於謙喘著氣說。“朕不來,怎麼看得見?”朱祁鎮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聲音在抖,“朕不來,誰替這些弟兄收屍?”他走到趙石頭麵前。趙石頭渾身是血,肩膀上有一道刀傷,手上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脣乾裂,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黑寶石。他的身邊躺著他的百人隊——活著的,死了的,都躺在一起,像一家人。“傷得重嗎?”“不重。”趙石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末將還能打。佛郎機人要是再來,末將還能打。”朱祁鎮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在抖。“好樣的。”趙石頭的眼眶紅了。“皇上,末將的百人隊……死了五十多個。他們都是好樣的。冇有一個逃兵。那個問末將怕不怕的,也死了。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火銃,火銃還冇裝好。他叫——”“彆說了。”朱祁鎮打斷他,聲音有些啞,“朕知道。朕會記住他們。每一個人。”趙石頭咬著嘴唇,拚命忍住,但眼淚還是流下來了。格根騎馬走過來。她的身上也濺著血,但不是她的。她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血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在她白皙的臉上畫出一道紅線。她的頭髮散了,披在肩上,被海風吹得飄起來。她的馬死了,她是走回來的。“贏了。”她說。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光。朱祁鎮點了點頭。“傷亡多少?”“騎兵死了三十多個,傷了五十多個。都是好騎手,可惜了。”朱祁鎮沉默了很久。海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火藥味,嗆得人直咳嗽。夕陽把海麵染成金紅色,像鋪了一層血。“傳旨下去,所有陣亡將士,立碑刻名。跟狼山溝的碑一樣,把每一個名字都刻上去。所有受傷將士,好好治。所有立功將士,重賞。”“是!”朱祁鎮轉過身,看著海麵。夕陽西下,把海麵染成金紅色。遠處的海平線上,佛郎機人的船隊已經消失了,隻剩下幾縷黑煙在天邊飄著,像幾筆淡淡的墨痕。他忽然舉起手。“日月山河永在——”海灘上,活著的人愣了一下。然後,他們舉起刀槍,舉起火銃,舉起一切能舉的東西。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躺在擔架上,但他們都在喊。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但震天動地。“大明江山永在!”喊聲傳遍整個海灘,傳遍整個天津,傳遍整個大明。朱祁鎮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渾身是血、滿臉是淚的將士,看著那些永遠躺下的屍體,看著那麵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的明軍大旗。他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他冇有擦。SP: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朕的江山,需要你的好評來守。看完彆忘留下五星書評,讓更多人看到這場鐵血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