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大營的訓練越來越苦了。三萬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跑步,跑完步練刀,練完刀練槍,練完槍練炮。石亨的訓練法子簡單粗暴——往死裡練。他不講什麼兵法陣法,隻講一條: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句話刻在大營門口的牌坊上,每個新兵進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趙石頭管的那個百人隊,是大營裡最狠的。他自己就是個不要命的人,帶的兵也一個比一個狠。每天早上彆人還在跑步,他們已經跑完了。彆人還在練刀,他們已經練完了。彆人在吃飯,他們還在練。“趙百戶,歇歇吧。”一個新兵癱在地上,渾身是汗,臉漲得通紅,像煮熟的蝦。“歇?”趙石頭站在他麵前,影子罩住他的臉,“佛郎機人來了,你跟他說歇歇?”新兵咬著牙爬起來,繼續練。張懋的騎兵隊也好不到哪兒去。格根的訓練法子比石亨還狠——她讓騎兵騎著馬從火堆上跳過去。第一次跳的時候,十幾個新兵從馬上摔下來,摔斷了胳膊和腿。有人罵她是“瓦剌妖婆”,她不在乎。“騎兵不是坐在馬上逛街的。”她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摔下來的新兵,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風,“騎兵是刀。刀要快,要狠,要不怕死。怕死的,趁早滾蛋。”冇有人滾蛋。摔斷了胳膊的,包上繃帶繼續練。摔斷了腿的,拄著柺杖站在場邊看。他們知道,格根說得對。朱祁鎮每個月都來天津。他不光是來看訓練的,他是來看人的。他要看看,這些兵有冇有偷懶,這些將領有冇有懈怠,這些炮能不能打響。這一次,他來的時候,帶了一個人。於謙。於謙很少來天津。他是文官,管的是朝政、糧草、軍餉,不是打仗。但這一次,朱祁鎮硬拉著他來了。“於謙,你知道朕為什麼讓你來嗎?”於謙搖頭。“因為你要親眼看看,朕的銀子花在哪兒了。”於謙不說話了。校場上,三萬人正在演練。一百門火炮擺在最前麵,炮口對著海麵。炮手們站在炮後麵,手裡拿著火把,等著命令。火把上的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像一排跳動的星星。石亨站在炮陣前麵,手裡舉著紅旗。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很亮。“放!”一百門火炮同時怒吼。聲音大得像天塌了,震得於謙的耳朵嗡嗡響,腳下的大地都在顫抖。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但朱祁鎮拉住了他。“站住。看看。”炮彈呼嘯著飛出去,劃過一道弧線,落在五百步外的靶場上。靶場是用土牆圍起來的,裡麵豎著幾百個木靶,模擬佛郎機人的船隊。轟!轟!轟!土牆被炸得粉碎,木靶被撕成碎片,泥土飛起來,遮天蔽日。硝煙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嗆得於謙直咳嗽。“這……這是炮?”於謙的聲音都在發顫。“這是大明的炮。”朱祁鎮說,“比佛郎機人的炮厲害十倍。”於謙不說話了。他看著那些被炸得稀爛的靶場,忽然想起一件事——當年永樂皇帝打蒙古的時候,用的是碗口銃,射程隻有一百步,打完了還要等半天才能裝第二發。現在這種炮,射程七百步,打完一發裝第二發隻要幾個呼吸。他忽然覺得,自己老了。演練結束後,朱祁鎮把石亨、朱勇、張輔、格根、趙石頭、張懋都叫到了大帳裡。大帳裡很簡陋,隻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海防輿圖。“都坐。”朱祁鎮坐在主位上,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眾人坐下來。格根坐在最邊上,趙石頭坐在她旁邊,腰板挺得筆直。“石亨,新軍練得怎麼樣了?”石亨站起來,抱拳。“皇上,三萬人,已經練了三個月。步軍兩萬,騎兵五千,炮兵五千。步軍能結陣,騎兵能衝鋒,炮兵能打七百步。臣覺得,可以打仗了。”“可以打仗了?”朱祁鎮笑了,“石亨,你知道佛郎機人有多少人嗎?”石亨愣了一下。“他們在滿剌加有十艘船,五百人。但阿爾瓦雷斯回了歐洲搬救兵,下次來,至少五十艘船,三千人。”石亨的臉色變了。朱勇的臉色也變了。“三千人?”石亨的聲音有些緊,“皇上,三千人不多——”“三千人不多,但他們的船比咱們的好,炮比咱們的準。”朱祁鎮站起來,走到輿圖前,“佛郎機人的船,能裝三十門炮。五十艘船,就是一千五百門炮。咱們隻有三百門。”大帳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輿圖,臉色凝重。輿圖上,大明的海岸線彎彎曲曲,像一條蛇。天津、登州、鬆江、寧波、泉州、廣州,每一個港口都是一道門。佛郎機人可以從任何一道門打進來。“皇上,那咱們怎麼辦?”石亨的聲音有些急。“練。”朱祁鎮說,“繼續練。練到你們的炮比他們的準,練到你們的兵比他們的狠,練到你們不怕他們。”他看著所有人。“朕給你們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朕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軍隊。不是能演練的軍隊,是能打仗的軍隊。”“是!”所有人站起來,抱拳。當天夜裡,朱祁鎮冇有回京城,住在大營裡。他跟趙石頭擠一個鋪,趙石頭緊張得渾身僵硬,躺在鋪上像一根木頭。“趙石頭,你緊張什麼?”“末、末將不緊張。”“不緊張你渾身硬得像石頭。”趙石頭不說話了。“趙石頭,你老家是哪兒的?”“河南的。”“家裡還有人嗎?”趙石頭沉默了很久。“冇了。爹孃餓死了,妹妹賣給大戶當丫鬟,也不知道還活著冇有。”朱祁鎮也沉默了。“等打完仗,朕讓人幫你找找。”趙石頭的眼眶紅了。“皇上,末將——”“彆哭。男兒有淚不輕彈。”趙石頭咬著嘴唇,拚命忍住。“睡吧。明天還要訓練。”“是。”第二天一早,朱祁鎮回了京城。他騎在馬上,走得很快。小栓子跟在後麵,氣喘籲籲。“皇上,您為什麼對趙石頭那麼好?”朱祁鎮冇有回答。“他就是一個泥腿子——”“小栓子。”朱祁鎮打斷他。“奴纔在。”“你知道朕為什麼從土木堡活著回來了嗎?”小栓子愣住了。“因為那些泥腿子。他們替朕擋刀,替朕擋箭,替朕去死。冇有他們,朕早死在土木堡了。”小栓子不說話了。“趙石頭是泥腿子,張懋是英國公的兒子。但在朕眼裡,他們是一樣的。都是大明的兵,都是朕的人。”他策馬繼續往前走。風從耳邊吹過,帶著田野裡泥土的腥氣。路兩邊的番薯地已經收了,農民們在翻地,準備種冬小麥。有人抬起頭,看見騎馬的朱祁鎮,愣了一下,然後跪下來磕頭。朱祁鎮擺擺手,示意他們起來。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是舟,百姓是水。水渾了,舟就翻了。他要做的,就是把水澄清。回到京城,朱祁鎮直接去了乾清宮。於謙已經在等他了,手裡拿著一份奏摺,臉色很凝重。“皇上,江南出事了。”“什麼事?”“蘇州、杭州、鬆江、常州四府的士紳,聯名上書,要求釋放被關押的商號老闆。他們說,查稅是‘苛政’,趙明遠是被冤枉的。”朱祁鎮接過奏摺,看了一遍,笑了。笑得很冷。“被冤枉的?趙明遠通敵賣國,證據確鑿,他們說他被冤枉的?”“皇上,這些人跟趙明遠有利益往來。趙明遠倒了,他們的生意也受牽連。他們不是真的覺得趙明遠冤枉,他們是想保住自己的利益。”“朕知道。”朱祁鎮把奏摺扔在桌上,“傳旨下去,讓錦衣衛把聯名上書的這些人查一遍。看看他們跟趙明遠有冇有往來,有冇有逃稅,有冇有通敵。”於謙愣了一下:“皇上,這些人都是江南的士紳,根基很深——”“根深?朕連趙明遠都殺了,還怕他們?”朱祁鎮站起來,“查。一個不漏。有問題的,抓。有罪的,殺。”於謙咬了咬牙:“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