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朱祁鎮坐在龍椅上,麵無表情。冕冠上的旒珠紋絲不動,像一尊泥塑。
殿外天還沒亮透,宮燈把光線染成昏黃色,照在漢白玉的地磚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一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昨天太廟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
“變祖製”三個字,像一把刀,懸在每個人的頭頂。
於謙出列了。
他穿著四品文官的青袍,手裏捧著一遝賬本,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臣,兵部尚書於謙,有本啟奏。”
朱祁鎮微微頷首:“準。”
於謙抬起頭,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
戶部侍郎陳旺。
“臣彈劾戶部侍郎陳旺,貪墨軍餉三十萬兩,倒賣漕糧二十萬石,偽造賬目、欺君罔上,罪不容誅!”
滿朝嘩然。
陳旺的臉刷地白了,像被人抽幹了血。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臣冤枉!臣冤枉啊!”他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殺豬,“於謙這是血口噴人!他嫉妒臣的差事辦得好,故意栽贓陷害!”
朱祁鎮沒說話,隻是看著於謙。
於謙翻開賬本,一頁一頁念。
“宣德九年三月,陳旺貪墨宣府鎮軍餉五萬兩。銀子沒有出京,直接運到了他在崇文門外的新宅。那宅子三進三出,門口兩個石獅子,花了一萬兩千兩。剩下三萬八千兩,藏在宅子後花園的假山底下。”
陳旺的臉從白變青。
“正統二年七月,倒賣漕糧三萬石,賣給蘇州糧商沈萬三的後人沈榮,得銀兩萬兩。這批糧本是運往山東賑災的,山東餓死了多少人,陳大人可還記得?”
陳旺的嘴唇在抖。
“正統五年十月,虛報河南災情,騙取朝廷賑災銀十萬兩。銀子進了他的腰包,河南的災民一粒米都沒拿到。”
於謙的聲音越來越冷,像冬天河麵上的冰。
“正統八年,收受鹽商賄賂,幫對方拿鹽引。鹽引一百張,每張三千兩,共三十萬兩。”
“正統十年——”
“夠了!”陳旺忽然大喊,聲音裏帶著哭腔,“於謙,你到底想怎樣?這些賬本都是假的!你偽造的!”
於謙合上賬本,看著他。
“陳大人,你說賬本是假的,那好。你家的銀子從哪兒來的?你一個戶部侍郎,一年俸祿一百二十兩,你做了十五年官,不吃不喝也才攢一千八百兩。你崇文門外那座宅子,光地皮就值八千兩。你怎麽解釋?”
陳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朱祁鎮終於開口了。
“陳旺。”
兩個字,不輕不重,但滿朝文武都覺得脊背發涼。
“臣……臣在……”
“於謙唸的那些,是真的還是假的?”
“假的!都是假的!”陳旺磕頭如搗蒜,“皇上明鑒,臣冤枉——”
“那朕問你。”朱祁鎮的聲音很平靜,“你在京城的宅子,三進三出,門口兩個石獅子,花了多少銀子?”
陳旺不說話了。
“你的小兒子在南京開了一間綢緞莊,本金從哪兒來的?”
還是不說話。
“你的大女婿在揚州買了三艘海船,銀子又是從哪兒來的?”
陳旺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朱祁鎮看著他,眼睛裏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隻有一種冷到極致的平靜。
“陳旺,朕隻問你一句——你貪的那些銀子,夠買多少人的命?”
陳旺渾身都在抖。
“城南那個老婦人的兒子,被你抓去修河,死在了工地上,你賠得起嗎?”
“那些餓死的孩子,你養得活嗎?”
“你貪的每一兩銀子,都是大明百姓的血。你吃的每一口飯,都沾著人骨頭渣子。”
陳旺忽然哭了,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皇上饒命!臣願獻出所有家產!臣願充軍!臣願——”
“晚了。”
朱祁鎮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戶部侍郎陳旺,貪墨軍餉、倒賣漕糧、虛報災情、收受賄賂,罪證確鑿,依大明律——”
他頓了頓。
“斬立決。抄家。誅三族。”
陳旺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眼睛裏全是恐懼。
“皇上!皇上!臣伺候了您十幾年!臣——”
“拖下去。”
侍衛一擁而上,把陳旺架起來往外拖。他的腿在地上蹬出一道道白痕,嘴裏還在喊:“皇上饒命!皇上——”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殿門外。
大殿裏死一般的寂靜。
朱祁鎮坐迴龍椅上,看著滿朝文武。
“還有誰要替陳旺說話的?”
沒人敢說話。
胡濙站出來了。
他是禮部尚書,三朝元老,頭發鬍子全白了,但腰板還挺得很直。
“皇上。”他的聲音蒼老,但很穩,“於謙彈劾陳旺,證據確鑿,臣無話可說。但臣想問一句——查貪,查到哪裏為止?”
朱祁鎮看著他:“胡大人想說什麽?”
“臣想問,是隻查陳旺一個,還是查到底?”
“查到底。”
三個字,擲地有聲。
胡濙的臉色變了。
“皇上,如果查到底,朝中六部九卿,有幾個是幹淨的?”
“那就換。”
胡濙愣住了。
朱祁鎮站起來,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胡大人,你是三朝元老,朕敬你。但朕問你一句——大明的官,是朕的官,還是貪官的官?”
“這……”胡濙的嘴唇在抖,“自然是皇上的官。”
“那朕要換人,有什麽問題?”
胡濙說不出話了。
朱祁鎮的聲音忽然提高:“大明的官場爛了,朕知道。你們也知道。朕不怕爛,怕的是沒人敢治。於謙敢查,朕就敢殺。殺一個不夠,就殺十個。殺十個不夠,就殺一百個。”
他看著胡濙,一字一句:
“胡大人,你迴去告訴那些貪官——朕的刀,還沒開刃呢。”
胡濙的臉色白得像紙,退後一步,不再說話。
菜市口。
人山人海。
陳旺被押上刑場的時候,腿已經軟了,是被兩個劊子手架上去的。他的頭發散亂,衣服上全是土,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圍觀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有人在罵,有人在笑,有人往台上扔爛菜葉子。
“狗官!貪了那麽多銀子,活該!”
“殺了他!殺了他!”
“我兒子就是被他害死的!老天有眼啊!”
一個老婦人擠在最前麵,懷裏抱著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她看著台上的陳旺,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她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害死了她兒子的人。
劊子手舉起刀,刀光一閃。
人頭落地。
血噴出來,濺在木台上,紅得刺眼。
百姓的歡呼聲震天動地。
“皇上萬歲!”
“大明萬歲!”
老婦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朱祁鎮站在城樓上,遠遠看著。
小栓子在他身後,小聲說:“皇上,陳旺死了。”
“嗯。”
“百姓都在喊萬歲。”
“嗯。”
“您不高興?”
朱祁鎮沉默了很久。
風從城樓吹過來,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高興。”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朕殺的不是一個陳旺,是貪官的心。”
他轉過身,往城樓下走。
“傳旨下去,陳旺的家產全部充公。三族之內,男的流放,女的為奴。一個不留。”
小栓子打了個寒噤:“是。”
“還有。”朱祁鎮停下腳步,“查一查,陳旺跟周王有沒有往來。”
小栓子愣住了:“皇上懷疑……”
“朕不懷疑。”朱祁鎮看著他,“朕隻是想知道。”
當天夜裏,周王府的密使出發了。
密信是寫給太後的:
“陳旺已死,下一個就是臣。太後若再不動手,臣隻能自保。清君側,靖國難,臣非反也,實不得已。”
太後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燭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深深的皺紋。她的手在抖,佛珠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把信湊近燭火,看著火苗一點點吞噬紙上的字。
“告訴周王。”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哀家知道了。”
宮女退出去。
太後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裏,看著那封信燒成灰燼。
窗外,月亮很圓。
但照不進這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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