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坤寧宮。
平日裡母儀天下的中宮,此刻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死氣。
苦澀刺鼻的湯藥味混雜著極度的絕望,猶如一隻有形的無常大手,死死掐著每一個人的喉嚨。
殿外那堅硬冰冷的青石板上,烏壓壓跪著三十二名太醫院的禦醫。
初冬的寒風如同刮骨的尖刀,夾著冰碴子順著官服領口往他們脖子裡猛灌。可這群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太醫,竟然沒一個人覺得冷。
因為他們貼身的裡衣,早就被滲出的層層冷汗浸得透濕。
所有人都抖若篩糠。上下牙齒瘋狂打架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庭院中連成一片,顯得格外滲人。
太醫院的胡院判像個受驚的鵪鶉,整個人死死趴在最前頭。他花白的頭髮散亂不堪,額頭拚命抵著冰冷的磚麵。就算頭皮硬生生磕破了,滲出刺目的鮮血,他連伸手去擦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一扇雕花木門之隔的殿內,正不斷傳出洪武大帝那足以毀天滅地的恐怖咆哮。
“一群飯桶!全是吃白食的廢物!”
嘩啦一聲極其刺耳的巨響。
剛熬好的百年老參吊命湯,連同那名貴的汝窯瓷碗,被老朱一巴掌粗暴地掃飛。
滾燙漆黑的葯汁飛濺而出,潑在旁邊跪地捧葯的小太監臉上。小太監燙得渾身一抽,死死咬著後槽牙,硬是沒敢發出一丁點痛哼。
老朱雙眼猩紅如血,凸出的眼球裡布滿了可怖的血絲。
他那原本如泰山般挺拔寬闊的脊背,此刻竟不受控製地微微佝僂著。那模樣,活像一頭失去了伴侶、陷入徹底癲狂的草原孤狼。
寬大的九龍雕花木榻上,馬皇後雙目緊閉,麵如金紙。
她本身就患有嚴重的氣疾,身體底子虧空得厲害。這次暗中出城去難民營巡視施粥,偏偏倒黴染上了那兇險萬分、致死極高的腸傷寒。
新病如烈火,舊疾如乾柴。病情發作起來,簡直如同山崩地裂般不可收拾。
太醫院把皇家內庫裡最名貴的藥材全搬了出來。什麼千年人蔘、極品天山雪蓮,不要錢似的熬成濃汁。
可一碗碗湯藥強行灌進馬皇後嘴裡,卻如同泥牛入海,連半點起色的水花都沒激起來。
皇後的胸口起伏越來越微弱,進氣多出氣少,彷彿隨時都會徹底嚥下最後那口氣。
“妹子,你醒醒!你睜開眼看看咱!”
老朱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床榻邊。
他死死抓著馬皇後那隻乾枯冰涼的手,粗糙的大拇指拚命揉搓著她手背上的穴位,試圖搓出一點活人的溫度。
這位殺伐果斷、提著腦袋打下大明江山的開國帝王,此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陪咱吃糠咽菜,挨過那麼多刀槍劍戟才熬出頭。好日子才剛開始,你怎麼能扔下咱一個人走!”
回應他的,隻有死一般的空洞與寂靜。
老朱猛地轉過頭,死死盯向殿外那群跪著的太醫。眼底那抹絕望的悲痛,瞬間化作了實質的殘忍殺機。
“胡老狗!給咱滾進來!”
一聲暴喝猶如平地炸雷,震得殿內的燭火一陣狂閃。
胡院判連滾帶爬地進了大殿,雙腿一軟,直接像灘爛泥一樣癱在老朱的腳邊。
“陛下。娘娘邪毒入體,氣疾攻心。老臣等真的已經用盡了畢生所學,連金針吊命的法子都用絕了。”
胡院判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瘋狂地往金磚上磕響頭。
“真的是藥石無醫了呀!求陛下開恩!給老臣一家老小留條全屍吧!”
聽到“藥石無醫”四個字,老朱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發出嘎嘣一聲脆響,徹底崩斷了。
嗆啷一聲尖銳的金鐵交鳴。
老朱反手一把抽出掛在床頭的九五至尊天子劍。
冰冷鋒利的劍刃,帶著一抹死亡的寒光,直接橫架在了胡院判滿是肥肉的脖子上。
劍鋒銳利無匹,輕易割破了紅色的官服領口,在麵板上壓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救不活她,留著你們這群酒囊飯袋有何用!”
老朱咬牙切齒,五官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無法挽回的恐懼而完全扭曲。
“今天皇後若是閉了眼,咱要讓整個太醫院陪葬!”
“咱要誅你們九族!把你家裡的雞蛋都搖散黃,把路過的狗都挨個扇兩個大嘴巴子!”
這句充滿市井暴戾、殘忍到極點的話,讓殿內外所有人如墜九幽冰窟。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