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沐慢條斯理地放下那個比臉還大的粗瓷海碗。
他扯起袖口隨手擦了擦嘴角的紅油辣子。眼神裡那一抹玩世不恭竟然在這一刻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老朱看不透的深沉。
那是穿越者獨有的孤獨,也是原主殘存的一絲本能。
楚沐看著漆黑的夜空,自嘲地笑了一聲。
“老伯。你這問題問得,倒是讓我想起不少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
老朱蹲在旁邊。
他的脊背崩得像一張拉滿的強弓,手心全是滑膩膩的冷汗。
他甚至不敢大聲喘氣,生怕驚擾了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我是個孤兒。沒爹,也沒娘。”
楚沐的聲音很輕。
但在寂靜的後院裡,卻像是一記記重鎚敲在老朱的胸口。
“聽我家老洪說。二十年前,那會兒正是陳友諒和當今那位在鄱陽湖掐架的時候。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死人。老洪原本是軍裡的一名百戰老兵,在死人堆裡把我刨了出來。那會兒我還沒斷奶呢。”
楚沐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揪下一塊衣角,在手裡揉搓。
“老洪說當時我身上裹著塊破綢子,那料子倒是不錯。可惜那會兒到處是難民,大家為了活命,什麼都搶。我就這麼在難民堆裡走失了。不過無所謂了。反正現在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這買賣做大了,日子過得也挺滋潤。”
他轉過頭。
看著發愣的老朱,楚沐呲牙一笑。
“老伯。您說我是不是命大?在那樣的修羅場裡都能活下來。這大明江山雖說還是個草台班子,但好歹讓咱這沒爹沒孃的貨色也能混口飯吃。”
轟隆!
老朱隻覺得腦子裡彷彿有萬千驚雷齊齊炸響!
二十年前。
鄱陽湖。
難民堆。
這些辭彙像是一把把帶血的鉤子,硬生生地從他靈魂深處勾出了最慘痛的一幕記憶!
那年馬秀英帶著家眷逃難。
兵荒馬亂中,陳友諒的戰船火炮齊發。
他的嫡次子,那個剛生下來沒多久、粉雕玉琢的小肉糰子,就在那場混亂中不知所向!
這些年老朱派了無數錦衣衛去找,翻遍了整個大明,連塊玉佩的影子都沒見著。
所有人都說那孩子早就爛在鄱陽湖的泥坑裡了。
可現在。
眼前這個扒蒜動作跟他如出一轍、長相跟標兒如同複製、連那股子狠勁兒都像極了自己的年輕人。
他親口說。
他是在二十年前的鄱陽湖被撿到的!
老朱的手開始劇烈顫抖,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那雙殺人如麻、見慣了屍山血海的龍目。
此刻竟然布滿了恐怖的紅血絲。
大滴大滴的渾濁淚珠。
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被他硬生生地咬牙憋著。
他死死盯著楚沐那張臉。
想到了標兒。
想到了病榻上的馬皇後。
這世上。
哪有這麼多巧合!
這根本就不是巧合!這是祖宗顯靈!這是老天爺開眼了啊!
“小……小兄弟……”
老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喉嚨裡塞滿了砂礫。
楚沐皺了皺眉,察覺到了老頭的不對勁。
這老伯怎麼了?
聽個身世故事,能把自己聽得快斷氣了?
“老伯?你這臉色不對啊。是不是這辣椒太辣,把你嗓子眼給頂住了?老洪!快給這老伯倒碗水!”
老朱猛地擺手。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
他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在這年輕人麵前崩潰大哭。
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把這小子死死抱住,喊一聲“咱的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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