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時候。
應天府的街頭還籠罩在一片寒霧裡,連更夫的號子聲都透著股子沒睡醒的慵懶。
東宮寢殿內,太子朱標正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對著跳動的燭火揉搓著酸脹的眼角。
他麵前的案幾上,疊著半尺厚的奏章。這些年老朱殺伐果斷,朝堂上的大擔子幾乎全壓在朱標這個監國太子身上,熬通宵早成了家常便飯。
“哐當!”
一聲巨響。
東宮那兩扇厚重的沉香木大門,竟被人從外麵生生踹開。
朱標嚇得手裡的狼毫筆猛地一抖,一滴濃墨直接暈開了剛寫好的摺子。
他正要發火,抬頭一瞧,整個人瞬間愣住了。
隻見自家那位平日裡威嚴如山的父皇,此刻正喘著粗氣站在門口。
老朱那身名貴的綢緞袍子上沾滿了泥點子,頭上的髮髻也歪了,哪還有半點開國大帝的影子?
“爹?您這是怎麼了?遇到刺客了?”
朱標急忙起身迎接,心裡卻打起了鼓,莫非是錦衣衛那邊出了什麼捅破天的大亂子?
老朱大步流星衝進來,一把握住朱標的肩膀,力氣大得驚人,疼得朱標直皺眉。
“標兒!別寫了!快,跟咱說說,你娘當年生你的時候,是不是真的隻有你一個?”
老朱的雙眼裡布滿了血絲,語氣急促得像是嗓子裡塞了炭。
朱標懵了,心說這大半夜的,自家老頭子怎麼突然問起二十年前的事兒了?
“爹,您莫不是糊塗了?穩婆和太醫不都說了嗎,娘生我時雖然難產,但確實隻有兒臣一個。”
朱標一邊扶老朱坐下,一邊輕聲安慰,“您是不是做噩夢了?這額頭上全是汗。”
“噩個屁的夢!”
老朱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在大殿裡震得嗡嗡響。
“咱今天去楚家莊見著個年輕人,叫楚沐。標兒,咱跟你說,那小子長得跟你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老朱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語氣裡透著股子近乎瘋狂的興奮。
“那眉眼,那神態,還有那股子看誰都不順眼的尿性,除了咱朱家人,誰家能生出這樣的種?”
朱標聽得一頭霧水,無奈地笑了笑。
“爹,這天下之大,長得相像的人多得是。您大概是太思念那走失的二弟,看走眼了吧。”
“咱能看走眼?”
老朱瞪圓了眼,唾沫橫飛。
“咱在那兒盯著他吃了半個時辰的麵!他蹲在門檻上的那個姿勢,扒蒜的那個手勁,還有吃完飯用袖子抹嘴的那個德行,簡直跟咱當年一模一樣!”
老朱抓起案幾上的溫茶一飲而盡,繼續喊道。
“最關鍵的是,那小子親口說,他是二十年前鄱陽湖大戰時走失的孤兒!被一個姓洪的老兵撿回來的!”
朱標原本那副淡定的表情,在聽到“二十年前”和“鄱陽湖”這幾個字時,瞬間僵住了。
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原本蒼白的臉色泛起了一陣異樣的紅潮。
那是馬皇後的心病,也是整個大明皇室最深的一道傷口。
二十年前,戰火漫天,馬皇後在亂軍中逃亡,丟失了那個剛出生的幼子。
這些年,朱標看著母親日夜以淚洗麵,不知派了多少死士去暗中尋找,可始終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爹,您說的……都是真的?”
朱標的聲音顫得厲害,眼眶瞬間紅了。
“他在哪?我現在就帶兵去把他接回來!”
“胡鬧!”
老朱臉色一沉,壓低了嗓音,“蔣瓛已經帶人在那兒盯著了,呂家那幫死士剛被咱按死,現在朝堂上不安分的人太多。在事情沒絕對查清楚前,絕不能大張旗鼓!”
老朱緩了口氣,眼神深邃地盯著朱標。
“標兒,咱今天回來,就是拿不定主意。蔣瓛那邊查到的底細雖然對得上,但血脈這事兒,馬虎不得。”
“咱想讓你親自去瞧瞧。你是他的同胞哥哥,母子連心,兄弟同根,你去了,定能瞧出真假!”
朱標重重地點了點頭,體內的疲憊彷彿在這一刻被一股血脈深處的渴望徹底衝散。
“好!兒臣這就去!”
朱標說完,轉頭對貼身太監喝道,“給本宮更衣!準備一身最不起眼的商賈服飾!誰也不準跟著,讓錦衣衛在暗中護送便可!”
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京城的大街小巷才剛剛有了人煙。
一輛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青鬃馬車,從東宮偏門悄無聲息地駛出,鑽進了熙熙攘攘的早市裡。
朱標坐在馬車裡,心跳得極快。
他腦海裡反覆閃現出老朱剛才那語無倫次的描述。
扒蒜的手勢?蹲門檻的姿勢?
這要是真的,那大明朝的江山,可就真的要變天了。
朱標自幼身體虛弱,這些年全靠一股子毅力撐著。但此刻,他覺得渾身燥熱,手心裡全是不知名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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