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風透著刀子般的冷勁,可這楚家莊的後院裡,卻被一碗油潑辣子麵攪得熱氣騰騰。大明朝最尊貴的那個胖老頭和流落民間的商賈楚沐,此時正並排蹲在那寬厚的青石門檻上,一人懷裡摟著個大土碗,吃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老朱一邊呼嚕呼嚕地往嘴裡吸溜麵條,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沒離開過楚沐。他越看這小子越覺得順眼,那股子蹲在地上也像坐龍椅的霸氣,簡直跟他當年打天下的時候一模一樣。
“呼——哈!”老朱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被那股子辛辣勁兒頂得老臉發紅,卻隻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爽。他側過頭,正準備誇這麵做得地道,卻見楚沐吃麪嫌不夠味,順手從旁邊木幾上的藤筐裡抓起兩頭紫皮大蒜。
老朱原本咬了一半的麵條就那麼掛在嘴邊,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隻見楚沐左手托蒜,右手大拇指那長滿老繭的指甲蓋極其精準地抵住蒜蒂,猛地一撚,再順著那股子巧勁往外一掰。隻聽“哢嚓”一聲脆響,整層白慘慘的蒜皮竟然像受驚的蝴蝶一樣,打著旋兒飛了出去,露出一顆白玉般的完整蒜瓣。
楚沐連看都不看一眼,隨手把蒜瓣扔進嘴裡,“嘎嘣”一聲咬碎,滿臉的陶醉和痛快。
“龍……龍爪手?”老朱的心尖猛地一顫,手裡的海碗差點沒拿穩。
這扒蒜的姿勢,這撚、掰、咬的節奏,簡直跟老朱他自己扒蒜的習慣分毫不差!這不是什麼名門望族的禮儀,更不是市井小民的習慣,而是老朱當年在鳳陽當乞丐、當和尚,為了在跟人搶食時能最快速度吃上蒜,自己摸索出來的獨門絕技。
當年在軍營裡,徐達學過,學得手指頭生疼也沒這速度;湯和試過,試得大拇指抽筋也沒這力道。就連性格最像老朱的太子朱標,扒蒜的時候也是溫文爾雅地一瓣一瓣剝,從未學會這種帶著匪氣的“撚剝法”。
老朱看著楚沐那行雲流水的動作,隻覺得寒毛都豎起來了。血脈裡那股子瘋長的悸動像潮水一樣,瞬間將他整個人拍打得暈頭轉向。如果說長相還能有相似,那這種潛移默化的動作習慣,除了骨子裡的基因,還能怎麼解釋?
楚沐嚼著蒜,察覺到老朱那直勾勾的、甚至有些驚悚的目光。他斜了老頭一眼,把蒜筐往老朱麵前推了推,語氣很是隨意。
“老伯,怎麼,被這蒜味兒給整懵了?吃麪不吃蒜,香味少一半。別看這大蒜味道沖,它可是殺菌消毒的好東西,尤其咱這經常在外麵跑買賣的,腸胃裡就得有這股勁兒撐著。”
老朱死死盯著那筐大蒜,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乾澀得發疼。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學著楚沐剛才的樣子,左手托蒜,右手大拇指一撚一掰。
“哢嚓。”動作如出一轍,就像是兩個隔了輩分的靈魂在這一刻重疊。
老朱把那顆蒜瓣放進嘴裡,卻沒吃出辣味,隻吃出了一股子刺痛心扉的苦意。他這輩子殺過無數人,屠過無數城,本以為心腸早就硬得像鐵石一樣,可此時此刻,在這個偏僻的村莊,在這淒冷的夜色中,他卻覺得眼眶酸澀得厲害。
老朱放下海碗,這輩子從未有過的緊張感讓他手心全是汗。他想問這小子的生辰,想問他身上的記號,可話到嘴邊,卻全化作了一陣急促的喘息。他怕,他怕這一開口,眼前的幻夢就會碎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一種極其沙啞、甚至帶著幾分顫抖的聲音,小心翼翼地看向楚沐。
“小兄弟,咱家……咱老頭子看你這歲數,也就二十齣頭吧?你這扒蒜的手法,是誰教你的?”
楚沐被問得一愣,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麵,含糊不清地回答。
“教?這玩意兒還要人教?打小我就這麼扒,順手得很。老伯,你這問題問得真稀奇,難不成這扒蒜還能扒出什麼大學問來?”
老朱聽著那理所當然的語氣,心跳得像拉風箱一樣。他看著楚沐那張毫無懼色的、與朱標幾乎一樣的側臉,那種血脈相連的直覺在心底瘋狂吶喊。
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必須知道。他必須在那幾個死士摸過來之前,或者在天亮回宮之前,親口問出來。
老朱緩緩地把海碗放在身邊的空地上,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縱橫捭闔的帝王,而隻是一個丟了兒子、找了二十年、找得心都要碎了的落魄老漢。
他看著楚沐,聲音顫得連蔣瓛都聽得出來其中的驚恐與期盼。
“小兄弟,你跟老伯說句實話……你爹孃呢?你是哪裡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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