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洪聽到楚沐的吩咐,從廚房裡探出個腦袋。
他看了一眼蹲在門檻上、穿著華貴、氣度不凡的胖老頭,又看了看自家少爺那毫無形象的吃相,臉上閃過一絲古怪。
“少爺,這位客商……”
“客商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飯!”楚沐頭也不抬,嘴裡塞滿了麵條,含糊不清地說道,“趕緊的,別磨嘰!多放辣子,多擱蒜末,油燒到冒青煙再潑!”
這番話,聽得老朱眼珠子都亮了。
對!就是這個味兒!
當年他領著徐達他們在濠州城頭啃乾糧,做夢都想吃這麼一碗滾燙的油潑辣子麵!
老洪不敢怠慢,趕緊轉身進了廚房。很快,伴隨著“刺啦”一聲勾魂的聲響,一碗和楚沐手裡一模一樣、甚至辣椒麪還多鋪了一層的海碗,被端了出來。
老朱迫不及待地接過碗,那滾燙的溫度和霸道的香味,讓他這個九五之尊差點沒控製住,口水直接流下來。
他學著楚沐的樣子,拿起筷子,也不顧什麼帝王儀態,直接埋下頭,呼嚕呼嚕地就吸溜了起來。
“呼嚕……嘶……哈!”
勁道的手擀寬麵,裹挾著焦香的蒜末和辛辣的紅油,瞬間在口腔裡爆炸開來。那股子直衝天靈蓋的爽利勁兒,讓老朱舒服得渾身毛孔都張開了。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年,沒吃過這麼痛快淋漓的一頓飯了。
在宮裡,禦膳房做的東西雖然精緻,但條條框框太多。這也不讓吃,那也得上報,吃個飯比上朝還累。
哪有現在這樣,蹲在泥地上,端著大土碗,想怎麼吃就怎麼吃來得自在!
躲在月亮門後頭的蔣瓛,看到自家主子這副餓死鬼投胎的吃相,眼珠子都快驚得掉出來了。
他趕緊背過身去,嘴裡念念有詞:“非禮勿視,非禮勿視……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不知道……”
兩個地位天差地別的人,就這麼並排蹲在門檻上,一人端著一個大海碗,吃得呼嚕聲此起彼伏,滿頭大汗,誰也不說話,場麵和諧得有些詭異。
楚沐三下五除二幹完一碗麪,抹了抹嘴,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他轉過頭,看著還在跟麵條較勁的老朱,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
這老頭,有意思。
白天在粥廠,那一身殺伐果斷的帝王之氣,隔著八百米都能感覺到。
現在倒好,蹲在地上吃碗麪,跟個地主家的傻兒子一樣,一點架子都沒有。
楚沐一邊看,一邊心裡犯嘀咕。這老頭大半夜跑來,又是塞金子又是套近乎,肯定不隻是為了蹭一碗麪這麼簡單。
“談買賣”,十有**是藉口。
難道是看上了我這套“以工代賑”的法子,想收編我入朝為官?
楚沐心裡盤算著,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沒離開老朱。
而老朱,此刻的心思,也完全不在麵條上了。
他一邊吃,一邊用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像X光一樣,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地掃描著楚沐。
他要從這個年輕人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裡,找出和他朱家血脈相連的證據!
突然,楚沐覺得嘴裡的辣味有點重,順手從旁邊的窗台上,摸起兩頭紫皮大蒜。
接下來的一幕,讓老朱的瞳孔,瞬間凝固了。
隻見楚沐左手拿著蒜,右手大拇指在那蒜瓣的根部靈巧地一撚、一搓、一扒!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如閃電。
眨眼之間,一瓣晶瑩剔셔的蒜瓣就脫殼而出,被他毫不猶豫地扔進嘴裡,“嘎嘣”一聲咬得清脆響亮。
“嗡!”
老朱的腦子裡,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記洪鐘!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這扒蒜的姿勢……
這嘎嘣一口咬下去的脆響……
這……這他媽不就是咱朱重八獨創的、天下獨一份的“龍爪手”扒蒜法嗎!
當年他領兵打仗,閑下來就愛這麼吃麪配生蒜。徐達他們學了半天,要麼把蒜捏爛了,要麼把指甲都給掀了,沒一個學得會的!
這可是他老朱家刻在骨子裡的DNA啊!
老朱手裡的海碗,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碗裡的麵湯都灑了一地。
他再也忍不住了!
那份塵封了二十年的、錐心刺骨的思念和愧疚,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偽裝。
“小……小兄弟……”
老朱放下海碗,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激動,變得沙啞乾澀,就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死死地盯著楚沐,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燃燒著兩團熊熊的火焰,彷彿要將楚沐整個人都吞噬掉。
楚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
這老頭,怎麼說著說著就要哭了?難不成是辣椒麪嗆到眼睛了?
“老伯,你沒事吧?”
老朱沒有回答他,隻是用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哆嗦著,小心翼翼地,問出了一個他這輩子問過的、最艱難的問題。
“小兄弟,看你年歲不大……你爹孃呢?是……是哪裡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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