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朱高煌便入了宮。
昨夜他幾乎一夜未眠，精神卻出奇地好。最後一次沉睡醒來後，那種時不時襲來的疲乏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在書房裡坐了大半夜，將心中籌劃已久的計劃一條一條梳理清楚，又反覆推敲了每一個環節，確認沒有大的疏漏，才合衣小憩了片刻。
卯正時分，他換上親王常服，帶著連夜擬好的摺子，進了宮門。
乾清宮的暖閣裡，朱棣已經等著了。
不隻是朱棣，太子朱高熾坐在父皇下首，臃腫的身軀將椅子塞得滿滿當當；漢王朱高煦站在一旁，玄色常服襯得他英武挺拔，隻是眼底有些青黑，顯是昨夜也沒睡好；趙王朱高燧坐在另一側，神情比往日沉靜了許多，那雙總是轉得飛快的眼睛，此刻難得地安分下來。
兄弟四人，到齊了。
朱高煌走進暖閣時，便見父皇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一份輿圖，正是昨夜他看過的那份海圖副本。他心中微微一動，麵上卻不顯，隻恭恭敬敬地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朱棣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期待，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昨夜家宴上，老四說出要就藩海外的話，他雖然當場應允了，可到底怎麼個就藩法，從哪裡開始，要些什麼，他還沒來得及細問。今早老四遞了牌子進宮，他便把老大、老二、老三都叫了來。
他要聽聽，這個兒子到底打算怎麼做。
“起來吧。”朱棣的聲音平穩如常，“你遞了摺子？”
“是。”朱高煌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摺子，雙手呈上，“兒臣昨夜連夜擬了一份就藩海外的方略，請父皇禦覽。”
朱棣接過摺子，卻沒有立刻開啟。他看了看朱高煌，又看了看摺子，忽然笑了。
“連夜擬的？你倒是急。”
朱高煌坦然道：“兒臣怕夜長夢多。”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讓朱高煦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朱棣卻沒有生氣，反而點了點頭：“好，朕看看。”
他展開摺子，目光從第一行掃過去。
摺子寫得很細，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一筆一畫都工工整整。朱棣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又看了片刻，眉頭漸漸舒展，看到後來，他的目光越來越亮，到最後，竟忍不住將摺子拍在案上。
“好！”他低喝一聲，那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讚賞，“老四，你這份方略，擬了多久？”
朱高煌想了想，如實答道：“回父皇，兒臣想了三年，昨夜寫了三個時辰。”
“三年？”朱高煦忍不住插嘴，“你想了三年？”
朱高煌看向二哥，點了點頭：“從鄭和第一次下西洋回來，帶回南洋海域的海圖，兒臣就開始想這件事了。三年來，兒臣一直在蒐集海外的訊息，瞭解南洋諸國的情況，推算風向和水文，估算所需的人力和物資。昨夜不過是把這些年想的東西，落到紙上罷了。”
朱高煦沉默了。
三年前就開始想了，也就是說，老四在所有人還在猜忌他、防備他、拉攏他的時候，就已經在籌劃自己的未來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四弟，真的和他們不在一個世界裡。
朱棣卻沒有在意這些，他的目光還落在摺子上。
“老四，你這份方略，朕看了。大體可行，可有些地方，朕還要細問。”
“父皇請說。”
朱棣將摺子攤開，指著其中一段：“你說要擴大造船規模，三年內新增坐船、糧船、馬船三百到五百艘。朕問你，你打算在哪裡造船？船從哪兒來？工匠從哪兒來？木材從哪兒來？”
朱高煌顯然早有準備，他上前一步，聲音平穩清晰。
“回父皇，兒臣打算在三個地方造船：南京龍江船廠、福建福州船廠、廣東廣州船廠。這三處船廠，都是永樂年間新建或擴建的，規模大，裝置全，工匠多，有能力承接大規模造船的任務。”
“南京龍江船廠，永樂五年擴建後，擁有船塢三十六座，工匠三千餘人，每年可造海船五十到六十艘。福建福州船廠，永樂七年建成，擁有船塢二十四座，工匠兩千餘人，每年可造海船四十到五十艘。廣東廣州船廠，永樂九年擴建，擁有船塢二十座，工匠一千五百餘人，每年可造海船三十到四十艘。”
“三處船廠合計，每年可造海船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艘。三年之內，新增三百到五百艘，完全可行。”
朱棣點了點頭，又問：“工匠呢？三處船廠的工匠，都有定額。你要造船，就得加人。人從哪兒來？”
“兒臣打算從民間招募。”朱高煌道，“江南、福建、廣東沿海，世代造船的匠戶很多。他們中有不少人，因為官府徵調少，賦稅重，日子過得很艱難。兒臣願意出雙倍的工錢，招募他們入船廠做工。一來可以解決造船的人手問題，二來也可以改善這些匠戶的生計，一舉兩得。”
朱高熾聽到這裡，微微點了點頭。
他素來關心民生，知道沿海匠戶的處境。四弟這個法子，確實是一舉兩得。
“木材呢？”朱棣又問，“造海船要的是大木，南洋的婆羅洲、蘇門答臘都有上好的柚木和鐵力木。可那些地方，鄭和雖然去過，卻還沒有建立起穩定的採伐和運輸體係。你要在三年內造三百到五百艘海船，木材從哪兒來？”
朱高煌道：“回父皇，兒臣打算分兩步走。”
“第一步，用境內的木材。湖廣、江西、浙江、福建，都有大片的林場，這些年為造寶船儲備了不少大木。兒臣想請父皇下旨，從這些林場調撥一批木材，供三處船廠使用。”
“第二步，派人去南洋採伐。兒臣打算在今年打通到澳島的航線時，順路在南洋的婆羅洲和蘇門答臘建立兩個木材採伐點。這兩個地方都有上好的柚木和鐵力木，質地堅硬，耐腐蝕，是造船的上等材料。採伐後，可以直接用船運回境內，供船廠使用。”
“三年之內，境內的儲備和南洋的採伐結合起來，木材供應不成問題。”
朱棣沉吟片刻，忽然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老四，你說的這些，都要花錢。造一艘海船，少說要幾千兩銀子，多的要上萬兩。三百到五百艘，那就是幾百萬兩銀子，甚至上千萬兩。這筆錢，你打算從哪裡來？”
朱高煌顯然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兒臣打算自己出一部分，向父皇借一部分，以及找一眾勛貴籌集一部分，剩下的用南洋的貿易來補。”
“自己出？”朱棣有些意外，“你能出多少？”
“兒臣這些年的俸祿、賞賜，加上吳王府的產業，大概能湊出一百萬兩。”朱高煌道，“此外，兒臣還有一些別的積蓄，約莫也有兩百萬兩。”
他沒有細說“別的積蓄”是什麼，朱棣也沒有追問。他知道老四這些年在暗中做了一些生意，賺了不少錢。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隻要不違法亂紀，他也懶得管。
“一眾勛貴那裡，估摸也可以籌集到兩、三百萬兩。”
朱棣挑了挑眉道：“他們願意籌集這麼多銀兩給你？”
朱高煌笑道：“兒臣出海建國，一旦建成，那麼便是另一個王國，甚至是另一個大明。”
“他們隻要分一支血脈跟隨兒臣一起出海建國，那麼他日說不定便又是一門頂級勛貴。”
“如此一來，他們不僅可以進一步開枝散葉，他日即便留在大明的這一脈出了什麼禍事，也依然還有海外一脈留存，甚至還可以投奔到海外一脈。”
“這對於他們來說，也是一件好事，而既然是好事的話，那麼每家每戶給兒臣一些贊助費沒問題吧？”
“否則連贊助費都不願意給兒臣出的話，他們又有什麼資格在兒臣的封國安家落戶呢！”
朱棣沉思半響，笑道：“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向朕借呢？”
“兒臣想請父皇借給兒臣五百萬兩。”朱高煌道，“這筆錢，兒臣用十年來還。每年還五十萬兩，連本帶利，一分不少。”
朱高煦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口：“四弟，你瘋了？五百萬兩，十年還清，你拿什麼還？”
朱高煌看向二哥，微微一笑：“二哥，你忘了，兒臣要去的地方，叫澳島。那裡雖然荒涼，可也不是什麼都沒有。鄭和的寶船隊在南洋帶回來的那些香料、珍珠、寶石，二哥是見過的。”
“這些東西在南洋不值幾個錢，可運到境內，就能賣出十倍甚至幾十倍的價錢。我去了澳島，離南洋更近，做起這些生意來，比鄭和還方便。十年還清五百萬兩，不成問題。”
朱高煦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個四弟，不隻是文武雙全，還是個做生意的好手。這些事，自己連想都沒想過，他卻已經算得清清楚楚了。
朱棣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意味深長。
“老四，你倒是會打算盤。朕借你五百萬兩，你十年還清，連本帶利——朕不吃虧，你也不吃虧。”
“兒臣不敢讓父皇吃虧。”朱高煌認真道，“兒臣借的是朝廷的錢，不是父皇私人的錢。朝廷的錢，每一文都是民脂民膏，兒臣不能白拿。所以兒臣要還，還要連本帶利地還。”
朱棣點了點頭，那目光裡的讚賞更濃了。
“好。這筆錢，朕借給你。利息就不要了，你十年內把本金還清就行。”
“兒臣謝父皇隆恩。”朱高煌叩首。
朱棣擺了擺手：“起來吧，還沒說完呢。”
他又看向摺子，指著另一段。
“你說今年打通到澳島的航線，明年建立三個移民補給站點，每個站點移民五萬人。朕問你——航線怎麼打通？補給站點建在哪裡？移民從哪裡來？”
朱高煌站起身，走到禦案前，指著攤開的海圖。
“父皇請看，這是鄭和寶船隊目前最遠到達的地方——爪哇。從爪哇再往東南，大約兩千裡，就是兒臣所說的澳島。這一段海域，鄭和的寶船隊還沒有走過，所以海圖上標註的是空白。”
“兒臣打算今年秋天，趁著東北季風起的時候，派一支船隊從廣東出發，沿南洋諸島一路南下，經占城、暹羅、滿剌加、蘇門答臘、爪哇，然後從爪哇繼續往東南，探索通往澳島的航線。”
“這支船隊，由兒臣親自率領。”
這話一出，暖閣裡頓時安靜了一瞬。
朱高熾的臉色微變：“四弟，你要親自去？”
“是。”朱高煌看著大哥，目光坦然，“大哥，這條航線，兒臣從沒走過，鄭和也沒走過。海圖上標註的‘傳聞有巨島，地廣無人，未知其詳’，是鄭和從南洋諸國的商人那裡聽來的。”
“到底有沒有這個島，島在什麼地方，周圍的水文情況如何，風向如何，暗礁如何——這些都要實地去探。兒臣不能把將士們派出去送死，自己躲在後麵享福。所以，兒臣要親自去。”
朱高熾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朱高煦卻站了起來：“四弟，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我派一隊精銳護衛跟著你。”
朱高煌看向二哥，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二哥放心，兒臣會帶足護衛的。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微微壓低，“兒臣的病已經好了，不會在海上突然昏睡過去，不會拖累大家。這一點，兒臣可以保證。”
朱高煦沉默片刻，緩緩坐了回去。
朱棣一直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兒子。
老四要親自去探航線——這一點，他並不意外。老四從來就不是那種躲在後麵的人。靖難那些年，哪一次惡戰他不是沖在最前麵？如今要去海外開疆拓土，他更不會讓別人去替他冒險。
隻是……
“老四，你確定？”朱棣的聲音低沉，那低沉裡有複雜的情緒，“海上的風浪，不比陸地上的仗。你有把握嗎？”
朱高煌擡起頭，與父皇對視。
“父皇，兒臣有把握。這些年來，兒臣一直在研究海上的事。風向、水文、潮汐、暗礁，兒臣都學過。鄭和每次回來，兒臣都會找他請教，把他在海上的見聞一一記錄下來。兒臣還找了很多南洋的商人，問過他們關於那片海域的情況。”
“兒臣知道，海上有風浪，有暗礁，有海盜，有一切想不到的危險。可兒臣更知道——如果連探路都不敢，那還談什麼就藩海外？如果連這點風險都不敢擔，那還談什麼開創基業？”
他的聲音平穩而堅定，沒有慷慨激昂，沒有豪言壯語，隻是平平淡淡地說出一個事實。
可正是這份平淡，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決絕。
朱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朕準了。”
朱高煌叩首：“兒臣謝父皇。”
朱棣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說。
朱高煌站起身，又指向海圖。
“航線打通之後，兒臣打算在沿途建立三個移民補給站點。第一個站點，設在占城。占城離大明最近，從廣東出發，順風三五日便可到達。這裡可以作為第一個中轉站，船隊在這裡補充淡水和糧食，稍作休整，繼續南下。”
“第二個站點，設在滿剌加。滿剌加地處南洋要衝，是東西方商路的交匯點。鄭和在這裡建立了官廠，有現成的倉庫和碼頭。”
“兒臣打算在滿剌加官廠的基礎上，擴建一些設施，作為第二個中轉站。船隊到了這裡，可以補充南洋的物資，也可以進行一些貿易，用境內的商品換南洋的香料、珍珠、寶石，運回境內出售，補貼移民的費用。”
“第三個站點，設在爪哇。爪哇是南洋最大的島嶼，人口眾多，物產豐富。鄭和多次到過爪哇，對那裡的情況比較熟悉。”
“兒臣打算在爪哇東部建立一個補給站點，作為最後一個中轉站。船隊從這裡出發，再往東南走大約兩千裡，就到了澳島。”
朱棣聽著，目光在海圖上移動，從占城到滿剌加，從滿剌加到爪哇，從爪哇到那片標註著“空白”的地方。
“每個站點移民五萬人？”他問。
“是。”朱高煌道，“兒臣打算用三年的時間，分三批移民。第一批，永樂十三年，移民五萬到占城；第二批，永樂十三年，移民五萬到滿剌加；第三批，永樂十三年，移民五萬到爪哇。”
“這三個站點，不隻是移民補給站點，也是日後大明在南洋的據點。占城可以控製中南半島的南端，滿剌加可以控製馬六甲海峽，爪哇可以控製南洋群島的核心區域。”
“有了這三個據點，大明在南洋的影響力將大大增強，鄭和以後的寶船隊，也有了更完善的補給體係。”
朱棣的目光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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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說的這些，他當然明白其中的戰略價值。占城、滿剌加、爪哇，這三個地方，他早就想經營了。隻是鄭和的寶船隊每次南下，都是來去匆匆，沒有足夠的時間和人力去建立永久的據點。
如今老四要去澳島，順路在三個地方建立移民補給站點——這正合他的心意。
“這三個站點的移民，你打算從哪裡來？”
朱高煌道：“兒臣打算從福建、廣東、廣西、雲南、貴州五省招募。這些地方的百姓，有不少因為賦稅重、土地少，日子過得很艱難。兒臣願意給他們分田、分房、分農具，免賦稅三年，讓他們在南洋安家落戶。”
“五萬人，不是小數目。”朱高熾忍不住開口，“四弟，你打算怎麼招募？怎麼安置？”
朱高煌看向大哥，目光溫和：“大哥放心，兒臣已經想好了。先在福建、廣東兩省設招募點，張貼告示，說明南洋的情況——氣候如何，土地如何，能分多少田，能免幾年稅。願意去的，登記造冊，發放安家費，安排船隻運送。”
“到了南洋之後，先在補給站點安頓下來，分配田地和房屋，發放農具和種子，教他們適應當地的氣候和作物。頭三年，朝廷供應糧食和基本的生活物資；三年之後，他們就能自給自足了。”
“這些移民，不隻是普通的百姓，還有工匠、鐵匠、木匠、泥瓦匠、郎中、讀書人。兒臣需要各行各業的人，才能在澳島建立起一個完整的社會。”
朱高熾聽著，緩緩點了點頭。
四弟考慮得很周全。從招募到安置，從供應到自給，每一個環節都想得很細。這份心思，這份縝密，確實讓人不得不服。
朱棣又問：“你說永樂十三年，所有的船隻除了用來移民之外，其他多餘的船隻用來運輸各種糧食物資，提前為後續的大規模移民做準備。永樂十四年，所有船隻全部用來運輸糧食物資。永樂十五年，正式開始大規模移民，一年五十萬。永樂十六年，再移民五十萬。”
“老四，一百萬人，不是小數目，你確定澳島能容納得下？”
朱高煌笑了笑：“父皇，澳島很大。鄭和從南洋商人那裡聽說，那片巨島，比大明的疆域小不了多少。就算把大明一半的人口搬過去，也裝得下。”
“當然，兒臣不可能一下子搬一百萬人過去。那樣的話，澳島的基礎設施跟不上，反而會出亂子。所以兒臣要分步驟來。”
“永樂十三年，先在三個補給站點移民十五萬人。這十五萬人，一方麵是開闢南洋的據點，另一方麵也是為後續的大規模移民積累經驗。”
“通過這三批移民，兒臣可以瞭解移民會遇到什麼問題，需要什麼物資，有哪些環節需要改進。”
“永樂十四年，所有的船隻都用來運輸糧食物資。這一年，兒臣要在澳島建好倉庫、碼頭、住房、水井、道路等基礎設施，儲備足夠的糧食和物資，為下一年的移民做好充分準備。”
“永樂十五年，正式向澳島移民五十萬。這五十萬人，是第一批真正在澳島安家的移民。他們會分到田地、房屋、農具、種子，在兒臣派去的官員和工匠的指導下，開荒種地，建設家園。”
“永樂十六年，再移民五十萬。這一百萬人，加上前麵十五萬在補給站點的移民，再加上從境內帶去的官員、工匠、將士，總人口大約在一百二十萬到一百三十萬之間。這個人口規模，足夠在澳島建立起初步的社會體繫了。”
“一百二十萬人，需要多少糧食？”朱高煦忽然問。他雖然不太懂這些民生的事，可打了這麼多年仗，糧草的重要性他是清楚的。
朱高煌道：“一個人一年大約需要三百六十斤糧食。一百二十萬人，一年就是四億三千二百萬斤，摺合二百一十六萬石。”
朱高煦倒吸一口涼氣：“二百一十六萬石？你從哪裡弄這麼多糧食？”
“所以兒臣要提前準備。”朱高煌道，“永樂十三年，三個補給站點移民十五萬人，這十五萬人一年的糧食大約是二十七萬石。這筆糧食，兒臣可以從境內的官倉調撥，也可以從南洋諸國購買。”
“永樂十四年，所有的船隻都用來運輸糧食物資。這一年，兒臣計劃運輸一百萬石糧食到澳島儲備起來。加上永樂十三年儲備的一部分，到永樂十四年底，澳島的糧食儲備應該在一百二十萬石到一百五十萬石之間。”
“永樂十五年，移民五十萬人。這五十萬人一年的糧食是九十萬石。永樂十六年，再移民五十萬人。這兩批移民加起來，一年需要一百八十萬石糧食。”
“兒臣用永樂十四年儲備的糧食，加上永樂十五年、十六年從境內繼續運輸的糧食，以及從南洋諸國購買的糧食，足夠支撐。”
“待到永樂十七年之後，第一批移民已經在澳島耕種了兩到三年，應該可以產出相當數量的糧食。再加上後續從境內運輸的糧食，從南洋諸國購買的糧食，澳島應當可以進入初步自給自足的階段。”
朱高熾聽著，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一百二十萬到一百三十萬人口，在境內不算什麼，也就是一個中等府的人口規模。可要把這麼多人運到萬裡之外的澳島，還要讓他們在那邊安居樂業，這裡麵的難度，比在境內治理一個府要大一百倍。
可四弟說得頭頭是道，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環節都想得明明白白。這份心力和能力，確實讓人不得不服。
“四弟，”朱高熾開口，聲音溫和，“你說的這些，大哥都聽明白了。可大哥還有一個問題——你在澳島建立據點，需要多少將士來守衛？這些將士從哪裡來？”
朱高煌道：“大哥問到了關鍵處。澳島初建，百廢待興，最需要的就是安全。兒臣打算從兩個途徑解決兵力問題。”
“第一，從境內帶一批老兵去。靖難之後，有不少老兵解甲歸田，這些人中有很多還年輕，還能打仗。兒臣想招募他們，給他們分田分房，讓他們帶著家眷一起去澳島。”
“這些老兵，既是兵，也是民。平時種地，戰時打仗，可以大大減輕後勤的壓力。”
“第二，在移民中就地招募。移民中身強力壯的年輕人，經過訓練之後，可以編入民兵，負責地方的治安和防禦。”
“兒臣初步打算，在澳島常駐一萬精兵，另設五萬民兵。這一萬精兵，從境內招募五千老兵，再從移民中招募五千新兵。五萬民兵，從移民中就地招募，農閑時訓練，農忙時務農。”
“有這一萬精兵和五萬民兵，再加上澳島四麵環海的地理優勢，一般的敵人，攻不上來。”
朱棣聽著，微微點頭。
老四的兵力部署，不算多，也不算少。一萬精兵加五萬民兵，守衛一座海島，綽綽有餘。而且他從境內招募老兵的做法，既解決了兵力問題，也安置了一部分退役的將士，一舉兩得。
“老四，你說的這些，朕都聽明白了。”朱棣的聲音沉穩有力，“你的方略，大體可行。朕準了。”
朱高煌大喜，正要叩首謝恩，朱棣卻擺了擺手。
“別急，朕還沒說完。”
朱高煌一怔，擡起頭。
朱棣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深遠的意味。
“老四，你的方略很好，可有一點，你漏了。”
朱高煌微微皺眉：“請父皇指點。”
“你忘了，你是大明的親王。你去海外就藩，不是去逃難，是去開疆拓土。你的排場，你的儀仗，你的王府，你的官署，一樣都不能少。否則，到了那邊，你拿什麼服眾？拿什麼治理？”
朱高煌一怔，他確實沒有想過這些。
在他的計劃裡，去了澳島，先搭個棚子住著，等安頓下來再慢慢建王府。可父皇說得對——他是大明的親王，是代表大明去海外開疆拓土的。如果連基本的排場都沒有，怎麼讓移民信服？怎麼讓南洋諸國敬畏？
“兒臣疏忽了。”他低下頭。
朱棣卻沒有責怪的意思，反而笑了。
“你不是疏忽，你是太務實了。務實是好事，可有些東西，該有的還是要有的。”
他想了想，道：“這樣吧，朕命工部給你設計一座王府，不用太大，但一定要氣派。再給你配齊一套官署的班子——長史、司馬、參軍、錄事、各曹參軍，該有的都有。你的儀仗、旗幟、印信，也都給你準備好。”
“這些東西，不用你操心，朕讓工部和禮部去辦。你隻管做好你的移民計劃。”
朱高煌深深叩首：“兒臣謝父皇隆恩。”
朱棣又看向朱高熾：“老大，老四的方略裡，需要從境內調撥糧食物資。這件事，你讓戶部全力配合。老四要什麼，就給什麼；老四要多少，就給多少。不許推諉，不許拖延，更不許從中剋扣。”
朱高熾連忙應道：“兒臣遵旨。”
朱棣又看向朱高煦：“老二，老四要從境內招募老兵。這件事，你讓兵部配合。那些解甲歸田的老兵，願意去的，登記造冊，發放安家費，安排船隻運送。還有兵器甲冑，老四要多少，就給多少。不許打折扣。”
朱高煦也連忙應道：“兒臣遵旨。”
朱棣又看向朱高燧：“老三，老四要在南洋建立三個補給站點。這件事，你讓鄭和配合。鄭和對那邊的情況熟悉，可以幫老四不少忙。”
朱高燧也連忙應道：“兒臣遵旨。”
朱棣交代完這些，又看向朱高煌。
“老四，你的方略，朕都準了。可朕有一個條件。”
朱高煌心中一凜：“父皇請說。”
朱棣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那低沉裡有鄭重，也有一絲深藏的擔憂。
“你親自去探航線，朕不攔你。可你要答應朕——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要以安全為重。你是大明的親王，是朕的兒子，是澳島未來的主人。你的命，不隻屬於你自己。你明白嗎？”
朱高煌的眼眶微微泛紅，他深深叩首。
“兒臣明白。兒臣一定保重自己，不讓父皇擔心。”
朱棣點了點頭，那目光裡的擔憂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期待。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去開創你的天地。朕在境內，等著你的好訊息。”
朱高煌站起身，看著父皇，看著大哥，看著二哥，看著三哥。
他們的目光裡，有支援，有期待，有不捨，也有祝福。
他深深一揖。
“兒臣定不負父皇期望，不負大明威名，不負朱家血脈！”
暖閣裡，陽光將那五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們是大明天子，是太子，是親王，是兄弟，是父子。
此刻，他們站在同一個屋簷下，為了同一個目標，說著同一件事。
這樣的事，在大明的歷史上，從未有過。
一個親王，要遠赴海外，開疆拓土。
一個天子，全力支援。
三個兄弟，傾力相助。
朱高煌走出乾清宮時，已是午時。
陽光正好，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金光燦燦。
他站在丹陛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秋風拂麵，帶著一絲涼意，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氣息。
那是海的氣息。
他想起方纔在暖閣裡，父皇、大哥、二哥、三哥的目光。
那些目光裡有太多東西。
有支援，有期待，有不捨，有祝福。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要走的路，和他們的路，不一樣了。
可他並不孤單。
因為在他身後，有大明，有父皇，有三位兄長。
有那些願意跟隨他遠赴海外的將士、工匠、百姓。
有那些在他計劃中即將在南洋和澳島安家的移民。
他們都在等著他。
等著他帶領他們，去那片未知的天地，去開創一個新的世界。
朱高煌擡起頭，看向南方。
那是海的方向，是他的方向。
他邁開步子，走下丹陛，走向宮門。
陽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堅定而從容，一步一步，走向遠方。
宮門外，他的馬車在等著。
馬車旁，幾個吳王府的隨從正在翹首以盼。
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
“王爺，回府嗎？”
朱高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回府。”
馬車轆轆而行，穿過應天府的街巷。
朱高煌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一幅幅畫麵在浮現。
那些畫麵裡，有海，有船，有移民，有城郭，有田畝，有學堂，有作坊。
那些畫麵裡，有一座座城池在荒原上拔地而起，有一片片田地在叢林中開墾出來，有一艘艘船隻在大海上揚帆遠航。
那些畫麵裡，有一個新的世界，正在緩緩成形。
朱高煌睜開眼睛，目光堅定。
那個世界，他要親手創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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