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時,已是酉正時分。
暮色四合,宮燈初上。朱高熾與朱瞻基父子二人沿著東宮的甬道緩步而行,身後隻跟著兩個提燈的內侍,遠遠綴著,不敢靠得太近。
朱高熾走得很慢。他那臃腫的身軀向來不便於行,此刻更顯得步履沉重。朱瞻基跟在一旁,幾次想伸手去扶,都被朱高熾輕輕擋開。
“父王……”
“不必。”朱高熾的聲音有些啞,“讓為父自己走走。”
朱瞻基便不再說話,隻默默跟在身側。
父子二人就這樣沉默地走著,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踏過一級又一級台階。夜風漸起,吹得宮燈搖曳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直到進了東宮的書房,朱高熾纔在榻上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朱瞻基親自奉上茶來,又揮手讓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下。書房裡隻剩下父子二人,燭火在銅燈裡靜靜燃燒,將滿室照得一片昏黃。
朱瞻基在父王下首坐下,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父王,兒臣……兒臣實在沒有想到。”
他說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那語氣裡有震驚,有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朱高熾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又慢慢放下。那動作慢得近乎凝滯,彷彿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心力。
“沒有想到什麼?”
“沒有想到四叔會走。”朱瞻基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聲音裡帶著一絲恍惚,“兒臣昨夜還在和父王議論,擔心四叔會不會幫著二叔爭儲,擔心四叔會不會成為咱們的威脅。兒臣想了一夜,想過無數種可能,可兒臣……兒臣從來沒想過,四叔會選擇走。走去海外,走去那種蠻荒之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兒臣甚至想過四叔會不會裝病,會不會暗中經營,會不會等待時機。可兒臣獨獨沒想到,四叔會走。”
朱高熾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自己這個兒子。
朱瞻基今年二十齣頭,正是最意氣風發的年紀。他自幼聰慧過人,深得父皇喜愛,十二歲便被立為皇太孫,這些年來跟著自己學習政務,跟著父皇巡幸北征,見過的場麵不可謂不多,經歷過的事情不可謂不少。
可此刻,這個素來沉穩的年輕人,臉上卻寫滿了茫然。
“父王,”朱瞻基終於轉過頭來,看向朱高熾,“四叔他……他真的就這麼走了?他病好了,他比從前更完美了,他明明可以爭的,他明明有機會的——他就這麼放棄了?”
朱高熾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瞻基以為父王不會回答了,他才聽見那個溫和而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
“瞻基,你覺得你四叔是放棄了嗎?”
朱瞻基一怔。
朱高熾的目光也落在燭火上,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像是沉積多年的泥沙,終於被一場大水翻湧上來。
“為父這些年,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你四叔到底在想什麼。”
“他太出色了。出色到讓所有人都看不透他。你二叔勇猛,可他的勇猛寫在臉上,他想要什麼,他心裡想什麼,你一眼就能看穿。你三叔機敏,可他的機敏也寫在臉上,他兩頭下注,他誰也不得罪,你也能看穿。唯獨你四叔……”
朱高熾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四叔不一樣。他從來不爭,可他什麼都做得好。他從來不搶,可他什麼都拿得起來。他從來不抱怨,可他什麼都扛得住。你看著他,你會想——這個人,他到底想要什麼?”
“這些年,為父想過很多次。有時候想,他是不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有時候想,他是不是真的淡泊,什麼都不在乎。有時候想,他是不是有更大的圖謀,隻是藏得太深,沒人看得透。”
“可今日……”
朱高熾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低沉的嗓音裡,有一絲顫抖。
“今日為父才明白,你四叔要的,從來就不是我們能給的。”
朱瞻基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要的,是所有人都安心。”朱高熾慢慢說道,“他要你父皇安心,要你母後安心,要我這個大哥安心,要你二叔三叔安心,要你安心,要滿朝文武安心——也要他自己安心。”
“這世上,有幾個人能想到這一步?有幾個人能做到這一步?”
朱高熾的目光從燭火上移開,落在朱瞻基臉上。那目光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瞻基,你方纔說,你四叔明明可以爭,明明有機會。為父問你——他若是爭,會怎樣?”
朱瞻基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
朱高熾替他說了下去:“他若是爭,首先就是你父皇為難。你父皇這輩子,最疼的就是你四叔。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你四叔最像他——不,是比他更完美。你父皇這輩子,從燕王到天子,走過多少路,吃過多少苦,他心裡清楚得很。他看著你四叔,就像看著一個更好的自己。”
“可正因為如此,你父皇才更不能立他。你父皇可以偏心,可以縱容,可以私下裡多給一些東西——可他不能把江山交給一個隨時可能昏睡過去的人。那不是疼他,那是害他。”
“這十年來,你父皇看著你四叔,心裡是什麼滋味?驕傲,欣慰,遺憾,心疼——這些都有。可最深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愧疚。你父皇總覺得,是自己欠了老四的。若不是那怪病,老四本該是太子,本該是儲君,本該繼承大明的江山。”
“如今老四病好了,你父皇心裡的那份愧疚,就更深了。”
朱高熾說到這裡,微微停頓,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然後呢?然後就是你二叔。你二叔這些年,一直盯著那個位子不放。你父皇當年對他說的那句話,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也紮在你父皇心裡。你父皇縱容他,是因為需要他來磨礪為父;可你父皇也防著他,是因為知道他坐不穩那個位子。”
“若是你四叔這時候跳出來爭,你二叔會怎樣?他會覺得你四叔是他的盟友,還是會覺得你四叔是他的對手?他會幫你四叔,還是會防你四叔?以他那性子,怕是兩樣都有——先是盟友,後是對手。最後弄成什麼樣子,誰都不敢想。”
“你三叔呢?你三叔那人,心思活,兩頭下注。你四叔若是不爭,他就在你和二叔之間周旋;你四叔若是爭了,他就在你們三個之間周旋。他誰都不想得罪,誰都想留條後路。可這樣的人,最後往往是所有人都不信任他。你四叔若是爭了,你三叔幫不幫他?幫了,得罪你;不幫,得罪他。幫了,萬一你四叔輸了,他怎麼辦?不幫,萬一你四叔贏了,他又怎麼辦?”
“他會被架在那裡,下不來台。”
“最後是為父。”朱高熾的聲音更低了些,那低沉的嗓音裡有一絲苦澀,“為父是太子。為父坐了十年太子,兢兢業業,從無差錯。可為父心裡清楚,這個位子,原本未必是為父的。若是你四叔沒有那怪病,今日坐在這裡的,未必是為父。”
“為父不說,不代表為父不想。為父不爭,不代表為父不怕。這十年來,為父每次看到你四叔,心裡都會想——若是他病好了,若是他想要這個位子,為父該怎麼辦?”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為父心裡。紮了十年。”
朱瞻基的眼眶微微泛紅。他想起昨夜自己和父王的對話,想起自己那些猜忌和防備,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慚愧。
“父王,兒臣……”
“你不必說。”朱高熾擺了擺手,“為父知道你想什麼。你是為父的兒子,你為為父擔心,為為父打算,這是你的本分。可你也要記住——你四叔今日這一走,把這根刺,徹底拔出來了。”
他看向朱瞻基,目光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你四叔一走,你父皇不用再為難了。他不用再看著這個最完美的兒子,心裡覺得愧疚;不用再想著萬一他病好了該怎麼辦;不用再擔心他留在境內會引發什麼風波。他可以放心地支援你四叔,放心地給他一切他需要的——因為那不再是威脅,而是開拓。”
“你二叔不用再糾結了,他不用再想著拉你四叔入夥,不用再擔心你四叔會成為他的對手,他可以放下那些心思,專心去做他的漢王,專心去打仗,專心去立功——做他最擅長的事。”
“你三叔也不用再三頭下注,就算他還有點小心思,也無傷大雅。”
“而為父……”
朱高熾的聲音微微停頓,那停頓裡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成一聲嘆息。
“為父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朱瞻基聽著父王這番話,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父王說的都是真的。這些年來,他雖然年紀尚輕,可也看得清清楚楚——四叔的存在,確實是一根刺。一根紮在所有人心裡、卻沒有人敢說出口的刺。
不是因為四叔不好,恰恰是因為四叔太好了。
太好,好到讓人自慚形穢。
太好,好到讓人寢食難安。
太好,好到讓人不得不防。
可四叔什麼都沒做錯。他隻是太出色了,出色到讓所有人都覺得不安。
這公平嗎?
不公平。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公平?
朱瞻基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問道:“父王,那四叔……四叔他甘心嗎?”
朱高熾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你問這個做什麼?”
“兒臣隻是……”朱瞻基的聲音有些艱澀,“兒臣隻是覺得,四叔太委屈了。他什麼都沒做錯,卻要遠走他鄉,去那種蠻荒之地。他病好了,卻不能用這好了的身體,去做他想做的事。他那麼出色,卻不能留在境內,施展他的才華。他……”
“瞻基。”朱高熾打斷他,“你以為你四叔委屈嗎?”
朱瞻基一怔。
“你四叔若是覺得委屈,他就不會走。”朱高熾的聲音很平靜,那平靜裡有深深的篤定,“你四叔若是覺得不甘心,他就會留下來爭。以他的才華,以他的謀略,以他這些年在軍中的威望,他若是真的想爭,未必沒有勝算。”
“可他沒有。他選擇了走。你知道為什麼嗎?”
朱瞻基搖了搖頭。
“因為他想明白了。”朱高熾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向那片沉沉的夜色,“他想明白了,那個位子,不值得他用兄弟反目、父子成仇去換。他想明白了,那個位子,坐上去是風光,可坐上去之後的日子,未必有他想要的自在。他想明白了,與其在這片已經定型的土地上縫縫補補,不如去一片空白的地方從頭開始。”
“你四叔那人,從小就是這樣。他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他不想做的事,誰也逼不了。他不是委曲求全,他是真的想走。他是真的想去那片海外之地,去開創他自己的天地。”
朱高熾收回目光,看向朱瞻基:“所以,你不必替他委屈。他不需要你替他委屈。他需要的是——你理解他,支援他,然後在他需要的時候,幫他。”
朱瞻基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再擡起頭時,他的眼眶更紅了,可那目光卻比方纔清明瞭許多。
“父王,兒臣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四叔的心意,也明白父王的心意。”朱瞻基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四叔是為了咱們,才選擇走的。他為了讓父皇安心,讓父王安心,讓二叔三叔安心,讓兒臣安心——讓所有人都安心,才選擇遠走他鄉的。他給了咱們最大的情分,咱們……咱們不能辜負他。”
朱高熾點了點頭,目光裡閃過一絲欣慰。
“那你說說,咱們該怎麼待他?”
朱瞻基想了想,緩緩道:“四叔既然決定要走,那就讓他走得安心,走得順利。他需要什麼,咱們就給什麼。他要人,咱們給人;他要船,咱們給船;他要錢糧,咱們給錢糧;他要兵器,咱們給兵器。隻要咱們能拿得出的,一樣都不少給他。”
“不隻要給,還要主動給。不能讓四叔開口要,要在四叔開口之前,就把東西準備好。讓四叔知道,他這個大哥,他這個侄兒,是真心實意地支援他,不是敷衍,不是應付,是真心希望他在那邊過得好,幹得成。”
朱高熾聽著,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還有呢?”
朱瞻基想了想,又道:“還要替他著想,想那些他自己可能沒想到的事。比如路上要帶什麼,到了那邊要做什麼,一開始會遇到什麼難處。咱們在境內,有經驗,有見識,能幫他想周全的,就盡量幫他想周全。不能讓他一個人扛著,不能讓他到了那邊才發現,這也沒想到,那也沒準備。”
“還有呢?”
“還有……”朱瞻基的聲音微微一頓,“還要替他守住他在境內的根基。四叔雖然走了,可他畢竟是大明的親王,是父皇的兒子,是咱們的親人。他的吳王府還在,他的產業還在,他的舊部還在。咱們要替他看好這些,不能讓任何人欺負了去。萬一哪天他在那邊需要什麼,咱們能第一時間給他送過去;萬一哪天他想回來看看,咱們能讓他看到一切都好好的。”
朱高熾終於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欣慰。
“瞻基,你長大了。”
朱瞻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兒臣不過是說出心裡的話罷了。四叔待咱們好,咱們自然要待四叔好。這是做人的本分。”
“不隻是做人的本分。”朱高熾的聲音溫和而深沉,“是做親人的本分。”
他頓了頓,又道:“你方纔說的那些,都對。可有一點,你還沒說到。”
朱瞻基擡起頭:“請父王指點。”
朱高熾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向那片繁星點點的夜空。
“你要記住,你四叔這一去,不隻是去受苦,更是去開創。他不是逃,是闖。他不是退,是進。他要去的那片地方,是一片空白,是一片沒有人去過、沒有人開發過的地方。他要做的,是從零開始,白手起家,在那片土地上建立起屬於他的天地。”
“這不容易。這太難了。比你想象的要難得多。”
“可正因為難,才更值得做。正因為難,才更需要支援。咱們給他的,不隻是錢糧船隻,更是信心,是底氣,是後盾。讓他知道,不管他在那邊遇到什麼難處,不管他需要什麼幫助,隻要他一封信來,咱們就能給他送過去。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那邊拚,他背後有大明,有咱們這些親人。”
朱高熾收回目光,看向朱瞻基。
“你明白嗎?”
朱瞻基用力點頭:“兒臣明白。”
“還有一點。”朱高熾的聲音微微壓低,“你四叔這一走,對於咱們來說,也意味著一些事情。”
朱瞻基的神色微微一凝,靜靜地聽著。
“你四叔在的時候,不管他爭不爭,他都是一根刺。這根刺紮在所有人心裡,誰都不好受。如今他走了,這根刺就拔出來了。往後,咱們和你二叔、你三叔之間,會是什麼樣子,還不好說。可至少,咱們和你四叔之間,再也不用猜忌,再也不用防備,再也不用擔心有朝一日會兄弟相殘。”
“這一點,太重要了。”
朱高熾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那輕鬆是十年來從未有過的。
“為父這些年,最怕的就是有一天,和你四叔走到那一步。你是知道的,為父和你四叔從小感情就好。他六歲那年高燒,為父守在床邊,一夜沒睡;他十二歲那年被太祖誇讚,為父比他還高興;靖難那些年,他在前方打仗,為父在後方提心弔膽,每次聽到他出戰的訊息,都要派人去打探,生怕他有個閃失。”
“為父是真的疼他。可那個位子……那個位子讓為父不得不防他。為父每次想到這一點,心裡就跟刀割一樣。一邊是親兄弟,一邊是大明的江山——為父該怎麼辦?”
“如今好了。他走了。他走得遠遠的,遠到讓所有人都放心。為父再也不用防他了,再也不用擔心他了,再也不用夜裡睡不著覺,想著萬一他病好了該怎麼辦。為父可以光明正大地疼他,光明正大地支援他,光明正大地做他的大哥。”
朱高熾說到這裡,眼眶微微泛紅。
“瞻基,你知道嗎?方纔在坤寧宮裡,你四叔跪在那裡,說出那些話的時候,為父心裡是什麼滋味?”
朱瞻基搖了搖頭,不敢出聲。
“為父心裡,又疼又愧,又酸又澀,又欣慰又捨不得。疼的是,他受了這麼多委屈,卻從來不說;愧的是,為父這些年,竟然也在防著他,猜忌他;酸的是,他要走了,走去那麼遠的地方,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澀的是,為父這個做大哥的,竟然不能留他;欣慰的是,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路,可以去做他想做的事;捨不得的是……是捨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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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熾的聲音終於哽嚥了。
“他是為父從小看著長大的。他剛出生的時候,為父已經六歲了,抱著他,看著他小小的臉,心裡想,這是為父的弟弟,為父要護著他一輩子。可如今……如今他卻要走了,為父不但不能留他,還得高高興興地送他走,還得全力支援他走——因為隻有他走了,大家才能安心。”
“瞻基,你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讓人心疼的事嗎?”
朱瞻基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
他跪倒在父王麵前,握住父王的手,聲音發顫:“父王,您別說了……您別說了……”
朱高熾低下頭,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麵前的兒子,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起來吧。為父沒事。為父隻是……隻是有些感慨罷了。”
朱瞻基不肯起來,他擡起頭,紅著眼眶道:“父王,兒臣向您保證——四叔這一去,兒臣一定全力支援他。不管他要什麼,不管他需要什麼,兒臣一定想辦法給他。兒臣要讓四叔知道,他雖然在萬裡之外,可他在咱們心裡,永遠是咱們的親人,永遠是咱們最敬重的四叔。”
朱高熾點了點頭:“起來吧。為父知道你會這麼做的。”
朱瞻基這才站起身,在一旁重新坐下。
父子二人沉默了片刻,朱高熾忽然又道:“還有一件事,你要記住。”
朱瞻基凝神聽著。
“你四叔這一走,你在你父皇心裡的分量,會更重。”
朱瞻基微微一怔。
“你父皇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江山社稷,是朱家的天下。他立你為太孫,不隻是因為喜歡你,更是因為他覺得,你能擔得起這份責任。這些年來,他一直帶著你,讓你跟著他巡幸北征,讓你跟著他處理政務,為的就是讓你早日熟悉這些事,早日擔起這副擔子。”
“可你四叔的存在,始終是你父皇心裡的一份遺憾。你父皇看著你四叔,就像看著一個更好的自己,一個如果沒有那怪病,本可以繼承他江山的人。這份遺憾,說深不深,說淺不淺,可它一直在那裡。”
“如今你四叔走了。你父皇心裡的那份遺憾,會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對你的期望——更高的期望。”
朱高熾看著朱瞻基,目光深沉而鄭重。
“瞻基,你要準備好。往後,你父皇對你的要求,會更高。他會拿你和你四叔比,會希望你能像你四叔那樣出色,會希望你能擔得起這份責任。你若是做不到,他會失望;你若是做得不夠好,他會不滿。”
“這不是壞事。這是機會。一個證明你自己的機會。”
朱瞻基聽著,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兒臣明白。”
“你真的明白嗎?”
“兒臣明白。”朱瞻基的聲音沉穩而堅定,“兒臣從小到大,就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兒臣是大明的太孫,是未來的儲君,是要繼承大統的人。兒臣不能輸給任何人,也不能辜負父皇和父王的期望。四叔走了,兒臣更要努力,更要爭氣,更要讓父皇和父王看到,兒臣擔得起這份責任。”
朱高熾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欣慰。
“好。有你這句話,為父就放心了。”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你要記住——你努力歸努力,可你絕不能把你四叔當成對手。他是你的親人,不是你的敵人。你若是存了和他比的心思,那就錯了。因為他的路,和你的路,從來就不是同一條路。他走的是海外,你走的是境內。你們可以互相支援,互相幫助,但不能互相攀比,更不能互相猜忌。”
“這個分寸,你要把握好。”
朱瞻基鄭重地點頭:“兒臣記住了。”
窗外,夜色更深了。
更深露重,夜風吹得窗欞輕輕作響。書房裡的燭火跳了跳,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一寬一窄,卻都透著一種安穩的氣息。
朱瞻基沉默片刻,忽然又問:“父王,您說……四叔他真的能在那邊幹成嗎?那地方那麼遠,那麼荒涼,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得從頭開始。萬一……”
他沒有說完,可那未盡的話,朱高熾聽得明白。
朱高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瞻基,你覺得你四叔這些年,做成的事,有哪一件是沒成的?”
朱瞻基想了想,搖了搖頭。
是啊,四叔這些年,做什麼成什麼。讀書,過目成誦;習武,一學就會;打仗,戰功赫赫;理政,井井有條。那些天馬行空的巧思,那些別人想都不敢想的點子,他做出來,竟真的管用。
這樣的人,若是真的鐵了心要去海外開創基業,能不成嗎?
可……
“可那是海外啊。”朱瞻基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裡的擔憂,“那地方那麼遠,隔著重洋,萬一遇到風浪怎麼辦?萬一水土不服怎麼辦?萬一那些土著不服王化、起兵造反怎麼辦?萬一將士思鄉、軍心不穩怎麼辦?萬一……”
“萬一那麼多,你四叔不會想不到。”朱高熾打斷他,“你以為他是那種莽撞的人嗎?他既然敢提出來,就一定有他的打算。他既然敢去,就一定有他的準備。”
“再說了,他不是一個人去。他有王妃陪著,有將士跟著,有工匠帶著,有百姓隨著。他還會從境內帶走足夠的人手,足夠的物資,足夠的兵器。你父皇還會給他更多的支援。有這些,再加上他那腦子,他那手腕,他那沉得住氣的性子——你覺得,他有什麼幹不成的?”
朱瞻基想了想,心裡的擔憂漸漸散去了一些。
“那……那得多久?”
朱高熾笑了笑:“多久?誰知道呢。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三十年。可那又如何?你四叔今年三十一歲,他有的是時間。十年不成,那就二十年;二十年不成,那就三十年。三十年不夠,還有他兒子,他孫子。隻要根基打好了,一代一代傳下去,總有一天,那片地方會變成咱們大明的疆土,變成朱家子孫的萬世基業。”
“你想想,到了那個時候,後人提起你四叔,會怎麼說?”
朱瞻基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他們會說——當年永樂大帝有個兒子,叫朱高煌,他不爭不搶,不去和兄弟們窩裡鬥,而是選擇出海,選擇去那片空白的地方開疆拓土。他白手起家,從零開始,在那片蠻荒之地上,建立起了屬於自己的天地。他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開拓者。”
朱高熾點了點頭:“就是這個意思。”
他看著朱瞻基,目光裡有一種深遠的期待。
“瞻基,你要記住——這世上,不隻有一條路可走。不是隻有坐上那個位子,纔算成功;不是隻有爭贏了,纔算英雄。你四叔走的路,和咱們走的路,不一樣。可隻要他走成了,後人提起他,一樣會豎起大拇指,一樣會說他是大明的功臣,是朱家的驕傲。”
“所以,你不必替他擔心,更不必替他委屈。你應該替他高興,替他驕傲。因為他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終於可以去做他想做的事。這是好事,是大好事。”
朱瞻基用力點頭:“兒臣明白了。”
他頓了頓,又問:“父王,那咱們現在該做什麼?”
朱高熾想了想,緩緩道:“明日一早,你先去你四叔府上,替為父帶幾句話。”
“請父王吩咐。”
“第一句,是為父恭喜他。恭喜他終於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麼,恭喜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路。第二句,是為父謝謝他。謝謝他為咱們想得這麼周全,謝謝他用自己的離開,換來了咱們的安心。第三句,是為父告訴他——不管他要什麼,不管他需要什麼,隻要他開口,為父一定給他。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要船給船,要兵器給兵器。讓他在那邊好好乾,幹成了,為父在境內給他慶功;幹不成的,為父在境內給他兜底。”
朱瞻基一一記下。
“還有一句。”朱高熾的聲音微微壓低,“告訴他,為父這個大哥,永遠是他的大哥。不管他走多遠,不管他去多久,他在為父心裡的位置,永遠不會變。讓他……讓他保重。”
最後那兩個字,朱高熾說得極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朱瞻基聽見了。
他看見父王的眼眶又紅了,看見父王別過頭去,不讓自己的目光落在燭火下。
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父王身邊,輕輕握住父王的手。
“父王,您放心。兒臣一定把您的話帶到。”
朱高熾點了點頭,沒有回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情緒,轉過頭來。
“還有一件事,你要親自去辦。”
“請父王吩咐。”
“你四叔這一走,吳王府裡的人,有些會跟著去,有些會留下來。跟著去的,你要替他把家眷安頓好,讓他們走得安心;留下來的,你要替他把人照顧好,讓他們守得安穩。還有你四叔在境內的產業,田產,商鋪,都要派人盯緊了,不能讓任何人動了歪心思。”
“這些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辦好了,你四叔在那邊才能安心。你明白嗎?”
朱瞻基鄭重地點頭:“兒臣明白。兒臣明日就去辦。”
朱高熾看著他,目光裡滿是欣慰。
“好。去吧。”
朱瞻基卻站著沒動。
“怎麼了?”
朱瞻基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的問題。
“父王,您說……四叔這一走,二叔那邊,會不會有什麼動作?”
朱高熾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擔心什麼?”
“兒臣擔心……”朱瞻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二叔這些年,一直盯著那個位子不放。如今四叔走了,他心裡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這是機會?會不會更加蠢蠢欲動?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會不會把矛頭,徹底對準咱們?”
朱高熾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瞻基以為父王不會回答了,他才聽見那個溫和而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
“會。”
朱瞻基的心猛地一沉。
“你二叔那人,從來就不是安分的人。你父皇當年對他說的那句話,就像一把火,燒在他心裡,燒了十幾年。如今你四叔走了,他心裡固然有釋然,有慚愧,有不捨——可那些情緒,能壓得住他的野心嗎?”
“壓不住。一定壓不住。”
朱高熾的聲音很平靜,那平靜裡有深深的洞察。
“所以,咱們更要做好準備。你四叔走了,咱們少了一個潛在的對手,可也少了一個可以牽製你二叔的力量。往後,你二叔會更加肆無忌憚,會更加咄咄逼人,會更加不把咱們放在眼裡。”
“可那又如何?”
朱高熾的目光裡閃過一絲鋒芒,那是朱瞻基從未見過的鋒芒。
“咱們是太子,是儲君,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咱們坐了十年太子,兢兢業業,從無差錯。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知道咱們是大明的未來。你二叔再鬧,再折騰,也翻不了天。”
“再說了,你父皇還在。你父皇的眼睛,始終盯著這一切。你二叔若是太過分,你父皇自會收拾他。咱們要做的,就是沉住氣,穩住陣腳,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你明白嗎?”
朱瞻基用力點頭:“兒臣明白。”
朱高熾看著他,目光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
“好了,去吧。夜很深了,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朱瞻基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兒臣告退。”
他站起身,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燭火下,父王的身影顯得有些臃腫,卻無比安穩。
朱瞻基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自己做噩夢醒來,父王都會這樣坐在燭火下,等著自己,陪著自己。那時候的父王,就是這個樣子——臃腫,溫和,安穩,像一座山。
如今,自己長大了,父王老了。
可那座山,還在。
朱瞻基的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暖意。
他輕輕推開門,走入夜色中。
夜風拂麵,帶著深秋的涼意。朱瞻基擡頭看向天空,繁星點點,銀河橫亙。
他忽然想起四叔方纔在坤寧宮裡說的那些話。
“兒臣要去的地方,叫澳島。那裡是一片空白,是一片可以讓兒臣從頭開始的地方。兒臣要在那裡建城郭,開田畝,繁衍人口,鑄就基業。兒臣要用三十年的時間,讓那片地方變成堪比大明的樂土;用五十年的時間,讓那片地方反超大明;用一百年的時間,讓那片地方成為朱家子孫的萬世基業。”
那聲音還在耳邊迴響,那目光還在眼前浮現。
朱瞻基忽然笑了。
四叔,你真的不一樣。
你真的,和別人不一樣。
他加快腳步,走向宮門的方向。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可此刻,他隻想快些回去,快些睡下,快些迎接那個新的開始。
一個四叔走了,卻讓所有人都安心的開始。
一個四叔走了,卻讓所有人都釋然的開始。
一個四叔走了,卻讓所有人都期盼的開始。
夜風再起,吹得宮燈搖曳。
朱瞻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
身後,東宮書房的燭火,依然亮著。
那光亮,在沉沉的夜色裡,像一顆星,靜靜地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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