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微亮,有鳥雀在枝頭啁啾。
朱高煌靜靜躺了片刻,感受著身體裡那股充沛的精力——自從最後一次沉睡醒來後,那種時不時的疲乏感就徹底消失了。如今的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睡,也能倒頭就睡三天三夜,一切隨心。
這大約就是徹底融合了前世記憶的好處吧。
他起身,喚人打水梳洗,隨後換上簇新的親王常服,赤色袍服襯得他麵如冠玉。銅鏡裡的人眉眼英挺,氣度沉穩,既有大哥那份沉靜,又有二哥那份英武,還有三哥那份……精明。
他對著鏡子裡的人笑了笑。
確實太完美了。
完美到讓父皇為難,讓兄長忌憚。
所以,走吧。走得遠遠的,對大家都好。
巳正時分,朱高煌帶著自己的吳王妃一起入宮。
坤寧宮裡已經熱鬧起來,母後徐氏端坐上首,正與太子妃張氏說笑。
大哥朱高熾坐在母後右側,寬大的身軀幾乎塞滿了整張椅子,麵上掛著溫厚的笑容。
二哥朱高煦坐在左側,神色淡淡的,見他進來,隻略點了點頭。
三哥朱高燧正與一旁的二哥說話,見他來了,笑著招手。
“四弟、四弟妹來了。”朱高熾起身,竟是親自迎了兩步,“昨夜休息得可好?”
朱高煌心頭微暖,大哥就是這樣的性子,待誰都溫和厚道,從不擺太子的架子。
“勞大哥掛念,睡得很好。”他笑道,又向母後行禮。
徐氏看著這個兒子,目光裡滿是慈愛。四個兒子裡,老四生得最是出挑,文武雙全,又知進退懂分寸,唯一可惜的就是那怪病……她想到這裡,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麵上卻不顯,隻拉著他的手問了些府裡的瑣事。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稟聲:“陛下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相迎。
朱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玄色袞服襯得他威儀赫赫。他掃了一眼殿內,目光在朱高煌臉上頓了頓,隨即落在太子朱高熾身上。
“都坐吧。”他擺了擺手,在上首落座,“今日家宴,不必拘禮。”
宮人們魚貫而入,擺上酒菜。
朱棣坐在那裡,端起酒盞和馬皇後談笑晏晏,一旁的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幾人時而附和。
朱棣看向朱高煌,目光在這個四子臉上停了片刻,忽然道:“老四,你今日話少。”
朱高煌笑了笑:“兒臣在聽父皇教誨。”
朱棣哼了一聲:“你從小就是這樣,話少,心眼多。說吧,是不是有什麼事?”
殿內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聚了過來。
朱高煌心中暗嘆,父皇就是父皇,什麼都瞞不過他。
隨後朱高煌看向殿內一眾內侍宮人,開口道:“你們都退下吧。”
一眾內侍宮人齊齊看向朱棣與徐皇後,朱棣微微頷首。
不過幾個呼吸,殿內除了太子朱高熾、太子妃、朱瞻基,漢王朱高煦與漢王妃,以及趙王朱高燧與趙王妃,還有吳王妃之外,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
“父皇明鑒,兒臣確有一事,想請父皇恩準。”
徐氏微微變色:“煌兒,有什麼事起來說。”
朱高煌搖了搖頭,依然跪著。
朱棣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說。”
朱高煌擡起頭,聲音平穩清晰:“兒臣想請父皇恩準,就藩海外。”
朱高煌跪在那裡,赤色親王常服的下擺鋪在冰冷的金磚上,脊背挺得筆直。他方纔那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的漣漪正一圈圈盪開,撞在每個人心頭。
朱高煦手裡的酒盞終於穩住了,可那灑出的幾滴酒液已經洇在了他的袍子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瞪著眼睛盯著跪在殿中央的四弟,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朱高燧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嘴角還維持著方纔上揚的弧度,可眼神已經變了,變得複雜難言——有震驚,有不解,有一閃而過的慶幸,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釋然。
朱高熾微微張著嘴,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愕然。他下意識地想說什麼,可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朱瞻基站在祖父身後,年輕的麵孔上神色變幻。昨夜他還和父王討論四叔會不會爭儲,今日四叔就當眾說出這樣的話——就藩海外?這比他預想的任何一種可能都要出人意料。
徐氏已經站了起來,一隻手撐在案上,另一隻手緊緊攥著帕子。她的目光落在跪著的兒子身上,眼眶微微泛紅。
太子妃張氏與漢王妃、趙王妃麵麵相覷,都不敢出聲。
唯有朱棣,穩坐在上首,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朱高煌臉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探究,有複雜難言的情緒翻湧。他就那樣看了許久,久到殿內的空氣幾乎凝滯。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隻是眼角的紋路微微加深了些。可那笑意裡沒有溫度,至少在場的其他人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就藩海外。”朱棣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老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朱高煌擡起頭,與父皇對視。那目光平靜坦然,沒有躲閃,也沒有畏懼。
“兒臣知道。”
“知道?”朱棣的身子微微前傾,那姿態像一頭將要起身的猛虎,“大明的親王,就藩都是在境內。雲南、貴州、四川、湖廣——再遠,也不過是遼東。你倒好,開口就是海外。南洋之南?那是什麼地方?鄭和的寶船還沒走到那裡,你就想過去?”
朱高煌道:“父皇,正因為鄭和的寶船還沒走到那裡,兒臣纔要去。南洋諸國,滿剌加、蘇門答臘、爪哇,都已向大明稱臣納貢。可再往南呢?那是一片空白,一片無人知曉的天地。兒臣願為大明開疆拓土,將那空白之處,填上大明的顏色。”
“開疆拓土?”朱棣的聲音依然平靜,“朕有鄭和,有寶船,有數萬將士。要開疆拓土,朕可以派他們去。何須朕的親兒子,去那種蠻荒之地?”
朱高煌沉默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父皇會說這些話。父皇不是捨不得他,父皇是不明白——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走,不明白他放著好好的親王不做,要去那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有些話,他本可以不說的。可此刻跪在這裡,麵對父皇的質問,麵對母後泛紅的眼眶,麵對三位兄長複雜的目光,他知道,他必須說清楚。
必須說清楚,他為什麼要走。
“父皇問兒臣,何須去那種蠻荒之地。”朱高煌的聲音依然平穩,可那平穩裡多了一些東西,像是沉積多年的心事終於找到了出口,“那兒臣問父皇——兒臣留在境內,又能如何?”
朱棣的眉頭微微一動。
朱高煌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論治政能力與朝中名聲,兒臣不遜色於大哥。”
朱高熾的眼皮跳了跳,卻沒有說話。
“論軍中威望,兒臣不遜色於二哥。”朱高煌看向朱高煦,“靖難四年,兒臣隨軍出征,大小數十戰,白溝河、靈璧、東昌,兒臣都在。二哥立的功,兒臣也立了;二哥流的血,兒臣也流了。這一點,軍中將士都看在眼裡。”
朱高煦的臉色變了變,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論心思縝密,”朱高煌又看向朱高燧,“兒臣不敢說比三哥強,但至少不輸三哥。這些年在父皇身邊,兒臣該看的都看了,該學的都學了,該懂的也都懂了。”
朱高燧的笑容有些僵硬,卻仍強撐著笑意。
朱高煌的這番話說得直白,直白到讓殿內的空氣又凝固了幾分。
朱高煦的眉頭皺了起來,朱高燧的眼神閃了閃,朱高熾的嘴唇抿緊了些。
朱棣卻依然不動聲色:“你想說什麼?”
“兒臣想說——”朱高煌一字一頓,“兒臣這樣的人,留在境內,對誰都不好。”
“對父皇不好,對大哥不好,對二哥三哥不好,對兒臣自己,也不好。”
徐氏終於忍不住開口:“煌兒,你胡說什麼?”
朱高煌看向母後,目光裡閃過一絲歉意,可他沒有停下。
“母後,兒臣沒有胡說。兒臣說的是實話——實話往往不好聽,可兒臣今日必須說。”
他重新看向父皇,聲音平穩如初。
“父皇容得下兒臣嗎?自然是容得下的。父皇是兒臣的父親,也是大明的天子。父親對兒子,自然有舐犢之情;可天子對親王,卻不能不防。兒臣不是大哥,大哥仁厚,又體弱多病,對父皇沒有任何威脅。兒臣也不是二哥,二哥勇猛,可他性子暴躁,喜怒形於色,父皇看得透他。兒臣也不是三哥,三哥機敏,可他心思太活,父皇也看得透他。”
“可兒臣呢?”朱高煌的聲音微微一頓,“兒臣文武雙全,兒臣戰功赫赫,兒臣在朝野都有聲望,兒臣還有兵權。更要緊的是——兒臣太沉得住氣了。”
“這些年,大哥二哥三哥明爭暗鬥,兒臣從不摻和。父皇讓兒臣做什麼,兒臣就做什麼;父皇不讓兒臣做的,兒臣一件都不做。兒臣不爭不搶,不吵不鬧,該請安時請安,該退下時退下。”
“父皇,您說——這樣的人,您能完全放心嗎?”
朱棣沒有回答。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朱高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更多的卻是釋然。
“兒臣知道,父皇信任兒臣。可父皇信任兒臣,是因為兒臣有那怪病。因為有那怪病,兒臣不可能威脅到大哥的太子之位;因為有那怪病,兒臣不可能在朝中經營太大的勢力;因為有那怪病,兒臣再完美,也隻能是個閑散親王。”
“可父皇——萬一兒臣的病好了呢?”
這話一出,殿內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朱高煦霍然擡頭,朱高燧的眼神劇烈閃爍,朱高熾的身子微微前傾,連朱瞻基都忍不住向前邁了半步。
徐氏更是聲音發顫:“煌兒,你……你的病……”
朱高煌看向母後,目光溫和:“母後不必擔心,兒臣的病,確實好了。”
他說著,轉向父皇,聲音平靜如初:“父皇,兒臣昨晚最後一次沉睡醒來之後,那怪病就徹底消失了。往後餘生,兒臣再也不會突然昏睡過去。”
“兒臣今日入宮之前,已經可以確定這一點。所以兒臣纔敢說,兒臣這樣的人,留在境內,對誰都不好。”
朱棣的眼神終於變了。
那變化很細微,隻是一瞬間的波動,可朱高煌看見了。
他知道父皇在想什麼。
父皇在想——若是老四的病好了,那他……
“兒臣的病好了,可大哥的太子之位,已經定了十年。”朱高煌的聲音將朱棣的思緒拉了回來,“大哥做了十年太子,兢兢業業,從無差錯。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知道太子仁厚,都知道太子是大明的儲君。兒臣這個時候若是去爭,那就是與大哥為敵,與朝臣為敵,與天下人為敵。”
“兒臣能爭贏嗎?或許能。兒臣的才華不輸大哥,兒臣的武功不輸二哥,兒臣若是全力去爭,未必沒有勝算。可然後呢?”
“然後就是兄弟鬩牆,就是朝堂分裂,就是天下動蕩。兒臣爭贏了,大哥會怎樣?二哥、三哥會怎樣?那些支援大哥的朝臣會怎樣?兒臣就算坐上那個位子,也要花十年二十年來收拾殘局。而那十年二十年裡,北邊的韃靼瓦剌會怎樣?安南會怎樣?倭寇會怎樣?”
“兒臣不敢想,也不願想。”
朱高煌的聲音低沉下來,那低沉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得殿內每個人都有些喘不過氣。
“所以兒臣不爭,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值得。”
“可兒臣不爭,大哥就能完全放心嗎?”
他看向朱高熾,目光坦誠:“大哥,你是仁厚,可你也是太子。你對兒臣有兄弟之情,可你對大明的江山,也有儲君之責。臣弟若留在境內,就算臣弟什麼都不做,你心裡會不會有一根刺?那些支援你的朝臣,會不會在背後議論——吳王還在,吳王有兵權,吳王在軍中威望很高,萬一有一天……”
“那些議論,你能壓得住嗎?你能壓一年,能壓十年,能壓一輩子嗎?”
朱高熾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來。
朱高煌又看向朱高煦:“二哥,你想爭太子之位,臣弟知道。昨晚你來找臣弟,想拉臣弟入夥,臣弟也知道。可二哥你想過沒有——就算臣弟幫你爭贏了,你坐上那個位子,你能放心臣弟嗎?”
朱高煦的臉色變了。
“二哥,你比大哥更勇猛,可你也比大哥更多疑。你對臣弟有兄弟之情,可你對那個位子,有更深的渴望。臣弟若幫了你,日後你坐穩了江山,你會不會想——老四能幫我把大哥拉下來,會不會有一天也幫別人把我拉下來?”
“你會想的,你一定會想的。因為那是天子的本能,是權力的本能。不是你不念兄弟之情,是那個位子,會逼著你這麼想。”
朱高煦的臉色變得鐵青,可他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反駁。
朱高煌最後看向朱高燧:“三哥,你是最聰明的。你應該早就看明白了——兒臣這樣的人,留在境內,就是一根刺。刺在誰身上,誰都會不舒服。”
朱高燧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他盯著朱高煌,那雙總是轉得飛快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複雜。
朱高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父皇。
“父皇,您看到了。兒臣的病好了,兒臣變得更完美了——可正因為完美,兒臣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大哥防著兒臣,二哥想利用兒臣,三哥兩頭下注。就連瞻基那孩子,昨夜怕是也在和他父王討論,四叔會不會爭儲吧?”
朱瞻基的臉色一白。
朱高煌卻沒有看他,隻是繼續道:“父皇,這不是誰的錯。這是權力的本質,是人心的本質。兒臣不怪任何人,因為換了兒臣在那個位子上,兒臣也會這麼想。”
“可正因為想明白了這些,兒臣才必須走。”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那提高裡有一種決絕,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兒臣不能留在境內,因為留在境內,隻會讓所有人都不安。大哥不安,怕兒臣哪天會爭;二哥不安,怕兒臣會成為他的對手;三哥不安,怕兒臣會打破他兩頭下注的盤算;就連父皇您——您也會不安。”
“您會想,老四的病好了,老四這麼完美,可他這麼完美卻不爭,他是真的不想爭,還是在等待時機?您會想,老四手裡還有兵權,老四在軍中還有威望,萬一哪天有人擁立他,他會不會被推著走?您會想,老大能壓得住他嗎?瞻基那孩子,將來能壓得住他嗎?”
“父皇,您是大明天子,您不能不想這些。因為您要對大明的江山負責,對朱家的社稷負責。您信任兒臣,可您更要信任那個製度,那個讓大明朝延續下去的製度。”
“而那個製度,容不下兒臣這樣的人。”
朱高煌說到這裡,聲音微微停頓。
殿內一片死寂。
每個人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動彈不得。朱高煦鐵青著臉,朱高燧目光閃爍,朱高熾垂下眼簾,朱瞻基低著頭不敢擡起。
徐氏已經坐回了椅中,手裡的帕子被絞得不成樣子,眼眶裡的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
朱棣依然紋絲不動。
可他的目光變了。
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有震驚,有恍然,有心疼,有驕傲,還有一絲……釋然。
他終於明白這個兒子在想什麼了。
不是爭,不是搶,不是不甘,不是怨恨。而是——想明白了,看透徹了,然後做出選擇。
這個選擇,對誰都好。
可對老四自己呢?
朱棣的聲音終於響起,那聲音比方纔低沉了許多,也多了一絲沙啞。
“老四,你說的這些,朕都聽明白了。可朕想問一句——你為別人想得這麼周全,為大哥想,為二哥想,為三哥想,為朕想,為瞻基那孩子想——你為自己想過沒有?”
“就藩海外,去那種蠻荒之地,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得從頭開始。沒有錦衣玉食,沒有前呼後擁,沒有大明的繁華錦繡。你……你就不怕嗎?”
朱高煌擡起頭,與父皇對視。
那目光裡沒有畏懼,沒有猶豫,隻有平靜。
“父皇問兒臣怕不怕——兒臣說實話,怕。”
“怕什麼?怕海上風浪,怕水土不服,怕開荒艱難,怕將士思鄉,怕百事開頭難。這些,兒臣都怕。”
“可兒臣更怕另一件事。”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那低沉裡有重量,有溫度,有三十一年人生沉澱下來的東西。
“兒臣怕留在境內,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一根刺,紮在所有人心裡。兒臣怕有一天,大哥看兒臣的眼神不再是兄弟之情,而是防備與猜忌。兒臣怕有一天,二哥為了那個位子,真的對兒臣下手。兒臣怕有一天,三哥為了自保,不得不出賣兒臣。兒臣怕有一天,父皇為了大明的江山,不得不對兒臣動手。”
“那些怕,比海上風浪更讓兒臣害怕。因為那些怕,會一點點腐蝕掉我們之間的情分,讓親兄弟變成仇人,讓父子之情變成君臣之防。”
“兒臣不願看到那一天。”
“所以兒臣要走。走得遠遠的,遠到讓所有人都放心——讓大哥放心,兒臣不會爭他的位子;讓二哥放心,兒臣不是他的對手;讓三哥放心,兒臣不會成為他的麻煩;讓父皇放心,兒臣永遠是大明的忠臣,是朱家的好兒子。”
“也讓兒臣自己放心——放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放心地去開創自己的天地,放心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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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煌說到這裡,聲音微微哽咽。
可他很快穩住了,繼續道:“父皇方纔說,海外是蠻荒之地,什麼都沒有。可兒臣不這麼看。”
“海外是什麼都沒有——沒有錦衣玉食,沒有前呼後擁,沒有大明的繁華錦繡。可海外也有大明沒有的東西。”
“那裡沒有土地兼併,沒有官員貪腐,沒有士紳特權,沒有黨爭傾軋。那裡是一張白紙,可以讓兒臣從頭開始,按照自己的心意,建立一套新的秩序。”
“兒臣可以在那裡推行新政,讓耕者有其田,讓學者有其書,讓能者有其位。兒臣可以在那裡開辦學堂,讓每一個孩子都能讀書識字。兒臣可以在那裡訓練新軍,用火器裝備每一個士卒。兒臣可以在那裡建造船廠,讓大明的寶船駛向更遠的海域。”
“那些事,在大明做起來千難萬難,因為大明的利益集團已經盤根錯節,一動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可在海外,一切從頭開始,沒有阻力,沒有掣肘,沒有那些動不得的利益。”
“父皇,您說兒臣是去受苦的。可兒臣覺得,兒臣是去開創的。”
“兒臣今年三十一歲。兒臣有三十一年的時間,可以去開創那片天地。三十年不夠,那就五十年。五十年不夠,那就一百年。兒臣做不到的,兒臣的兒子去做;兒子做不到的,孫兒去做。總有一天,那片土地上會建起城郭,會開墾田畝,會繁衍人口,會鑄就基業。”
“到那時,那裡就不再是蠻荒之地,而是大明的海外疆土,是朱家子孫的萬世基業。”
朱高煌的聲音越來越高,那高亢裡有火焰在燃燒。
“父皇,您派鄭和下西洋,不就是為了宣揚國威,開拓海疆嗎?兒臣願意做那開路先鋒,願意為大明去闖一闖那片未知的天地。兒臣若是成了,大明的版圖就多了一片廣袤的土地;兒臣若是不成——那也不過是兒臣一個人的事,不影響大明半分。”
“兒臣求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一個讓所有人都安心,也讓兒臣自己安心的機會。”
他說完,深深叩首,額頭觸在金磚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殿內依然死寂。
可那死寂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朱高煦的眼神變了,那鐵青的臉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釋然,有慚愧,還有一絲隱隱的敬佩。
他終於明白四弟為什麼不幫他了。
不是怕,不是置身事外,而是——四弟看得比他遠,想得比他透。四弟要的,根本就不是他能給的。
朱高燧的眼神也變了,那雙總是轉得飛快的眼睛,此刻難得地安靜下來。他看著跪在那裡的四弟,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小心思,那些兩頭下注的盤算,在四弟麵前顯得那麼可笑。
四弟不是不爭,是根本不稀罕爭。他要的,是更大的天地。
朱高熾緩緩站起身。
他那臃腫的身軀移動得有些艱難,可他還是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走向那個跪著的四弟。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在朱高煌身邊跪了下來。
“大哥——”朱高煌擡起頭,眼眶泛紅。
朱高熾沒有看他,隻是對著父皇深深叩首。
“父皇,兒臣有話要說。”
朱棣看著這兩個兒子,目光深邃如海:“說。”
朱高熾的聲音有些沙啞,可那沙啞裡有真誠,有沉重,有三十年兄弟情分積澱下來的東西。
“四弟方纔說的那些話,兒臣都聽見了。兒臣……兒臣慚愧。”
“四弟說,兒臣心裡會有一根刺。四弟說得對,兒臣心裡確實有刺。兒臣是太子,兒臣要對大明的江山負責。四弟太出色了,出色到讓兒臣……讓兒臣有時候會想,若是四弟的病好了,若是四弟要爭,兒臣該怎麼辦?”
“這個念頭,兒臣從來沒有對人說過。可它一直藏在兒臣心裡,像一根刺,紮得兒臣夜不能寐。”
“可今日四弟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出這些話,做出這個決定——兒臣心裡的那根刺,忽然就沒有了。”
朱高熾的聲音微微顫抖,可他繼續道:“四弟為了不讓兒臣為難,為了不讓兄弟們反目,為了不讓父皇憂心,寧願去海外那種蠻荒之地,從頭開始,白手起家。兒臣……兒臣何德何能,讓四弟為兒臣做到這一步?”
他轉向朱高煌,眼眶已經泛紅:“四弟,大哥……大哥對不起你。”
朱高煌連忙扶住他:“大哥,你這是做什麼?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你本就是太子,本就該坐那個位子。我……”
“不。”朱高熾打斷他,“四弟,你聽大哥說。”
“父皇當年不立你為太子,是因為你有那怪病。可若是沒有那怪病,這個位子——這個位子本該是你的。這一點,你知我知,父皇知,滿朝文武都知。兒臣這些年坐在這個位子上,心裡一直不安。兒臣知道自己不如你,知道自己不過是佔了那怪病的便宜。可兒臣……兒臣還是坐著,因為兒臣要對的起父皇的託付,要對得起大明的江山。”
“可今日你病好了,你卻沒有來爭。你選擇了走——走得遠遠的,讓所有人都放心。四弟,你知道大哥此刻心裡是什麼滋味嗎?”
朱高熾的眼眶裡,淚水終於滑落。
“大哥心裡,又慚愧,又心疼,又……又捨不得。”
“你是大哥從小看著長大的。你剛出生的時候,大哥已經六歲了,抱著你,看著你小小的臉,心裡想,這是大哥的弟弟,大哥要護著你一輩子。後來你長大了,讀書比我好,習武比我強,大哥心裡為你高興,從來沒有嫉妒過。再後來靖難起兵,你衝鋒陷陣,屢立戰功,大哥在北平城裡守著,每次聽到你出戰的訊息,都要提心弔膽,怕你有個閃失。”
“那些年,咱們父子五人,聚少離多。可大哥心裡一直盼著,盼著打完仗,一家人能好好團聚,能看著你們一個個成家立業,能看著兒孫滿堂。”
“可如今……如今你卻說,你要走。走去海外,走去那萬裡之外的地方。大哥……大哥捨不得啊。”
朱高熾說著,聲音已經完全哽咽。
朱高煌的眼眶也紅了,他扶著大哥的手臂,聲音發顫:“大哥,小弟也捨不得你。可小弟必須走。小弟不走,大家都不安心。小弟走了,大家才能安心。”
“可你一個人去那種地方,大哥怎麼放心?”
“不是一個人。”朱高煌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淚光,“小弟有王妃陪著,有將士跟著,有百姓隨著。小弟不是一個人去受苦,是帶著一群人,去開創一片新天地。”
朱高熾還想說什麼,朱高煦忽然站了起來。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在朱高煌另一邊跪下。
“父皇,兒臣也有話說。”
朱棣看著這三個兒子,目光裡的情緒越來越複雜。
“說。”
朱高煦的聲音不像朱高熾那樣溫和,他素來暴躁,說話也直來直去。可此刻,那直來直去的聲音裡,卻帶著一種罕見的真誠。
“兒臣這些年,一直不服大哥。父皇當年對兒臣說過那句話,兒臣就一直記在心裡,覺得那個位子,未必就是大哥的。兒臣在戰場上拚死拚活,立下那麼多戰功,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可還是繼續道:“能爭一爭那個位子。”
“兒臣昨夜去找四弟,就是想拉他入夥。兒臣想著,四弟那麼厲害,若是有他幫忙,兒臣的勝算就大了。可四弟沒答應,兒臣當時心裡還惱他,覺得他不顧兄弟情分。”
“可今日四弟說出這些話,兒臣才明白——不是四弟不顧兄弟情分,是四弟看得比兒臣遠。他早就看明白了,那個位子爭來爭去,最後隻會讓兄弟反目,讓朝堂動蕩,讓父皇憂心。他不願看到那一天,所以他選擇走。”
“兒臣……兒臣不如四弟。”
朱高煦低下頭,聲音低沉下去:“兒臣這些年,隻知道爭,隻知道搶,隻知道盯著那個位子不放。可兒臣從來沒想過,爭來爭去,最後會是什麼結果。兒臣從來沒想過,若是真的爭贏了,該怎麼對待大哥,怎麼對待四弟,怎麼對待那些曾經反對兒臣的人。”
“四弟方纔說,若是兒臣坐上那個位子,一定會防著他。兒臣當時想反駁,可兒臣想了想,發現自己反駁不了。因為兒臣知道,四弟說的是對的。兒臣就是那個性子,多疑,暴躁,眼裡揉不得沙子。若真讓兒臣坐上那個位子,兒臣……兒臣確實容不下四弟這樣的人。”
“可四弟今日這一走,反而讓兒臣看清了——兒臣以前那些心思,都是錯的。那個位子,不是靠爭就能坐穩的。就算坐上去,心裡不安,照樣坐不踏實。就像四弟說的,那個位子,會逼著你防這個防那個,最後把所有人都防成仇人。”
他擡起頭,看向朱高煌,目光裡有慚愧,有感激,也有一絲不捨。
“四弟,二哥這些年,對你不夠好。二哥隻想著自己的事,從來沒想到你心裡有多苦。你有那怪病,被父皇排除在儲君之外;你病好了,又為了不讓大家為難,選擇遠走海外。你……你比二哥強太多了。”
“二哥沒什麼能給你的,隻能說一句——四弟,你放心走。你在那邊有什麼事,隻管來信。二哥在境內,能幫的一定幫。你要是缺人,二哥給你人;要是缺錢,二哥給你錢;要是缺兵器,二哥想辦法給你弄。二哥這輩子欠你的,慢慢還。”
朱高煌眼眶更紅了,他握住二哥的手,聲音哽咽:“二哥,你不欠我什麼。咱們是親兄弟,說什麼欠不欠的。”
朱高燧也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到殿中央跪下,而是走到朱高煌麵前,深深一揖。
“四弟,三哥給你賠禮了。”
朱高煌連忙要起身,朱高燧卻按住他。
“四弟,你聽三哥說。三哥這人,心眼多,算盤精,兩頭下注,誰都不得罪。這些年,三哥在老大老二之間周旋,自以為聰明,其實是小聰明。三哥從來沒想過,四弟你心裡在想什麼,四弟你有多難。”
“昨夜二哥拉三哥一起去找你,三哥心裡其實是有私心的。三哥想著,若是你能幫二哥,那三哥日後在二哥那邊也有功勞;若是你不幫,三哥也沒什麼損失。三哥從來沒有真心為你考慮過,隻是把你當成了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可今日你說要走,三哥才忽然明白——四弟你纔是真正的聰明人。你不爭,不是不會爭,是不屑於爭。你要的,是比那個位子更大的天地。三哥那些小心思,在你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深深一揖,幾乎彎下腰去:“四弟,三哥不如你。往後你去了海外,三哥在這邊,一定替你照顧好府裡的事,照顧好母後。你有什麼需要的,隻管來信。三哥雖然比不上二哥有錢有兵,但三哥人脈廣,跑腿的事,三哥能做的,一定給你做。”
朱高煌終於忍不住,淚水滑落下來。
他握著二哥的手,看著大哥泛紅的眼眶,看著三哥彎下的腰,心裡的情緒翻湧如潮。
這就是他的兄長們。
有仁厚的,有暴躁的,有機敏的。他們有各自的私心,有各自的盤算,有各自的不甘與算計。可歸根結底,他們是他的親兄弟,是一起長大的手足,是在靖難烽火中並肩作戰的戰友。
此刻,他們都在挽留他,也都在送別他。
挽留是因為捨不得,送別是因為——他們都知道,他必須走。
朱瞻基忽然也走上前來。
這個年輕的皇太孫,昨夜還在擔心四叔會不會爭儲,此刻卻紅著眼眶,在朱高煌麵前跪下。
“四叔,侄兒……侄兒給您賠罪了。”
朱高煌連忙扶他:“瞻基,你這是做什麼?”
朱瞻基不肯起來,他低著頭,聲音發顫:“四叔,侄兒昨夜還在和父王議論,怕四叔會幫著二叔爭儲。侄兒……侄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侄兒不對。”
“四叔從來就沒有想過爭,四叔想的是怎麼讓大家都安心,怎麼讓一家人不反目。侄兒卻在那裡猜忌四叔,防備四叔,侄兒……侄兒沒臉見四叔。”
朱高煌嘆了口氣,把他扶起來:“瞻基,你不必自責。你生在皇家,從小見慣了這些事,會那麼想,也是人之常情。四叔不怪你。”
朱瞻基擡起頭,眼眶紅紅的:“四叔,您真的要去海外嗎?那地方那麼遠,萬一……萬一有什麼事,侄兒想去看看您都難。”
朱高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溫和,有釋然:“傻孩子,四叔是去開創基業,不是去送死。等四叔那邊安定下來,你想來看四叔,四叔派人來接你。坐寶船去,一路看海,看看那些從沒見過的風景,也是好的。”
朱瞻基用力點頭:“四叔,您說話算話。”
“算話。”
徐氏終於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她看著四個兒子跪成一排,看著皇太孫紅著眼眶站在一旁,心裡又酸又澀,又疼又慰。
酸的是,老四要走了,走去那萬裡之外,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疼的是,老四這孩子,從小到大,受了多少委屈,卻從來不說。
慰的是,四個兒子,終於在這一刻,真正明白了彼此的心。
她走到朱高煌麵前,彎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臉。
“煌兒,母後……母後捨不得你。”
朱高煌的淚水又湧出來,他握住母後的手,聲音哽咽:“母後,兒臣也捨不得您。可兒臣必須走。兒臣走了,大家才能安心。兒臣走了,您也不用再為兒臣擔心——擔心兒臣的病,擔心兒臣會不會被猜忌,擔心兒臣會不會捲入那些事裡。”
徐氏的眼淚也落下來:“可你一個人去那種地方,母後怎麼放心?萬一有個好歹,母後連看都看不到你一眼。”
“母後,兒臣不是一個人。”朱高煌握著母後的手,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兒臣有王妃陪著,有將士跟著。兒臣去了那邊,會經常給母後寫信,告訴母後那邊的事。等那邊安定下來,兒臣派人來接母後去看一看。讓母後看看,兒臣在那裡建起的城郭,開墾的田畝,繁衍的人口。讓母後看看,兒臣的天地,兒臣的基業。”
徐氏哭著點頭:“好,好。母後等著。母後一定等著。”
她鬆開手,退後兩步,看著這四個兒子,看著這個即將遠行的孩子,心裡千言萬語,最終隻化成一句話:
“煌兒,你要好好的。”
朱高煌重重叩首:“兒臣謹記母後教誨。”
他終於站起身,轉向父皇。
朱棣仍然坐在那裡,紋絲不動。
可他的目光,已經變了。
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有心疼,有驕傲,有不捨,有釋然。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朱高煌麵前。
父子二人,相對而立。
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棣看著這個兒子,這個讓他又愛又憾的兒子,這個讓他心疼又讓他驕傲的兒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老四剛出生時的樣子,小小的一團,抱在懷裡軟軟的。
想起老四六歲那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徐氏守在床邊哭了三天,他也急得睡不著覺。
想起老四十二歲那年,當著太祖的麵背誦《大學》,太祖賜了端硯一方,誇了句“此子可教”。
想起靖難那些年,老四衝鋒陷陣,渾身浴血,卻從不在他麵前叫苦。
想起這些年來,老四從不爭搶,從不邀功,從不抱怨。
想起昨夜那份密奏,那句“明日家宴,我會向父皇、母後,還有大哥、二哥、三哥,說清楚我的想法”。
他終於明白老四要說什麼了。
不是求情,不是勸解,不是調停。
而是告別。
“老四。”朱棣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你方纔說的那些話,朕都聽見了。”
“你說得對。你這樣的人,留在境內,對誰都不好。朕是天子,朕要對大明的江山負責。就算朕信任你,朕的兒子呢?朕的孫子呢?誰能保證他們也能像朕一樣信任你?”
“你說你怕,怕有一天,朕為了大明的江山,不得不對你動手。朕可以告訴你——朕不會。朕永遠不會對你動手。因為你是朕的兒子,是朕最心疼的那個兒子。”
“可朕也承認,你說得對。朕可以不對你動手,可朕不能保證別人也不對你動手。朕在的時候,能護著你;朕不在了呢?誰能護著你?”
“所以你要走,走去那萬裡之外,走去那沒有人能傷害你的地方。”
朱棣的聲音微微停頓,那威嚴的麵孔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柔軟。
“老四,朕捨不得你。”
朱高煌的淚水再次湧出。
“可朕也知道,你必須走。因為你是朕的兒子,是朕最出色的那個兒子。你有自己的天地,有自己的路要走。朕不能把你拴在身邊,拴一輩子。”
“朕答應你。”
這四個字,如同千斤重鎚,砸在每個人心上。
朱高煌猛地擡頭。
朱棣看著他,目光裡是前所未有的溫和:“朕答應你,就藩海外。”
“你要人,朕給你人。你要船,朕給你船。你要錢糧,朕給你錢糧。你要兵器,朕給你兵器。你要什麼,朕給什麼。”
“你去了那邊,好好乾。讓那些蠻荒之地,變成大明的疆土;讓那些化外之民,變成大明的子民。讓天下人都看看,朕的兒子,不是隻能在境內窩裡鬥,而是能去海外開疆拓土的真英雄。”
朱高煌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兒臣……兒臣叩謝父皇隆恩。”
朱棣彎下腰,親手將他扶起。
他看著這個兒子,看著這張與自己年輕時有七分相似的臉,看著那雙泛紅卻依然清澈的眼睛,心裡湧起萬千情緒。
“老四,你記住——無論你走多遠,你都是朕的兒子,都是大明的親王。在那邊有什麼事,隻管來信。朕在境內,永遠是你的後盾。”
朱高煌用力點頭:“兒臣記住了。”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寬厚有力,帶著父親特有的溫度。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去開創你的天地。讓朕看看,你能走多遠,能飛多高。”
朱高煌看著父皇,看著母後,看著三位兄長,看著大侄子。
然後,他深深一揖。
“是,父皇!兒臣定不負父皇期望,不負大明威名,不負朱家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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