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紫禁城。
殿外的廣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所有在京城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幾乎都到齊了。
這些人,都是在睡夢中被從被窩裡拖出來的。
宮裡傳出的旨意,隻有簡單粗暴的四個字——「陛下急召」。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是北邊俺答又打過來了?還是南邊倭寇攻破了哪座重鎮?
亦或是……那個二十年不上朝的皇帝,終於決定要臨朝了?
百官們站在寒風中,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徐閣老,您可知陛下深夜召我等前來,所為何事?」兵部尚書楊博湊到內閣次輔徐階身邊,低聲問道。
徐階年近六旬,麵容清瘦,眼神卻很銳利。他搖了搖頭,眉頭緊鎖:「不知。宮裡隻說有天大的事,卻不肯透露分毫。隻是……」
「隻是什麼?」
「傳旨的小太監,臉色煞白,像是見了鬼一樣。」
眾人聞言,心裡都是一咯噔。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陣騷動。
昏死過去的嚴嵩,被人用擔架抬著,也送到了皇極殿外。
剛剛被一盆冷水潑醒,此刻正裹著貂裘,臉色慘白,眼神渙散,整個人像是丟了魂。
他兒子,工部侍郎嚴世蕃,那個不可一世的「小閣老」,正扶著擔架,急得滿頭大汗。
「爹!爹!到底出什麼事了?您怎麼會暈倒在西苑?」
嚴嵩嘴唇哆嗦著,看著燈火通明的皇極殿,眼神裡充滿了無盡的恐懼。
他想說。
他想告訴所有人,那個男人回來了。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說出口,就會立刻被當成瘋子,或者……被那個男人當場格殺。
「別問了……進去……就知道了……」嚴嵩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就在百官們人心惶惶,猜測不已的時候。
「陛下駕到!」
所有人立刻噤聲,整理衣冠,轉身麵朝大殿,準備跪拜。
沉重的殿門緩緩開啟。
眾人低著頭,隻聽見一陣腳步聲。
一個。
兩個。
不對,是兩組腳步聲。
一個沉穩有力,一個輕盈無聲。
百官們不敢抬頭,按照禮製,山呼萬歲,跪了下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然而,龍椅的方向,並沒有傳來那聲熟悉的「眾卿平身」。
大殿內外,一片死寂。
跪在前排的徐階、高拱等人,心裡愈發覺得不對勁。
他們偷偷抬起眼皮,用餘光瞥了一眼。
這一瞥,差點把他們的魂都嚇飛了。
龍椅之上,空空如也。
而本該坐在龍椅上的嘉靖皇帝朱厚熜,此刻正穿著一身雖然乾淨、但明顯是倉促換上的常服,站在龍椅的台階下麵,躬著身子,垂著頭,像個犯了錯挨訓的小學生。
他的臉……
半邊臉高高腫起,帶著清晰的五指印,嘴角還有未乾的血跡。
這是……被打了?
皇帝被打了?!
百官們的大腦瞬間宕機。
是誰?是誰敢打當今天子?!
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嘉靖,看向了那個站在龍椅旁邊的人。
一個白髮老者。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掃視著底下跪著的文武百官。
所有與他對視的人,都在一瞬間,如遭雷擊。
徐階跪在地上,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高拱瞪大了眼睛。
兵部尚書楊博,這個在九邊帶過兵、見過血的強硬派,此刻隻覺得手腳冰涼。
那張臉!
成祖文皇帝!
永樂大D!
「都起來吧。」
百官們麵麵相覷,沒有人敢動。
皇帝沒讓他們起來,他們怎麼敢起來?
朱棣的眉頭微微一皺,他看了一眼還躬著身的嘉靖。
嘉靖嚇得一個哆嗦,趕緊轉身喊道:「祖……咳,朕的旨意,眾卿平身!」
他差點又把「祖宗」喊出口。
百官們這才如蒙大赦,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
但依舊沒有人敢抬頭直視。
整個皇極殿廣場,落針可聞。
朱棣的目光,緩緩從一張張驚恐、困惑、呆滯的臉上掃過。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躺在擔架上,麵如死灰的嚴嵩身上。
「嚴嵩。」
他念出了這個名字。
擔架上的嚴嵩渾身一顫,像是被點了名,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氣。
「你可知罪?」朱棣的聲音很平靜。
嚴嵩嘴唇蠕動,發不出聲音。
「朕問你,你可知罪!」朱棣的聲音猛地提高,如同平地起驚雷。
嚴嵩嚇得「啊」的一聲,從擔架上滾了下來,趴在地上,涕泗橫流。
「臣……臣有罪……臣罪該萬死……」
除了求饒,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朱棣冷哼一聲,不再理他,目光轉向了另一個人。
「徐階。」
跪在前排的徐階身體一震,立刻出列,再次跪倒在地。
「臣在。」
「朕問你,身為內閣次輔,眼看奸臣當道,國事敗壞,你為何不言?為何不爭?」
朱棣的聲音如同刀子,一句句紮在徐階的心上。
徐階的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
他想說,他言了,他爭了。
他這些年,為了和嚴黨鬥,不知道耗費了多少心血,不知道多少次在被罷官、被殺頭的邊緣徘徊。
但這些話,在「活祖宗」麵前,他一句也說不出口。
因為在朱棣看來,這些都是藉口。
在他那個時代,臣子看到不對的事情,就該以死相諫!看到奸臣,就該拚了命去彈劾!
「臣……失職,臣有罪。」徐階把頭埋在臂彎裡,沉聲說道。
朱棣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抬起頭來。」
徐階緩緩抬起頭。
他看到,朱棣的眼神雖然嚴厲,但並沒有殺意,反而帶著一絲審視和……期許?
「朕再問你。」朱棣的聲音緩和了一些,「這個千瘡百孔的江山,你覺得,病根何在?」
這個問題,石破天驚。
徐階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知道,這是「活祖宗」在考校他。
他的回答,不僅關係到他自己的身家性命,更可能關係到整個大明朝未來的走向。
他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
病根何在?
是皇帝二十年不上朝?是嚴嵩結黨營私?是邊防廢弛?是國庫空虛?
都是,但都不是根本。
他想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抬起頭,直視著朱棣的眼睛,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道:
「回……陛下(他不敢稱祖宗,隻能用最尊敬的稱謂)。臣以為,病根在於,法度廢弛,人心思變!」
「祖製敗壞,公器私用!朝堂之上,不問是非,隻問黨同;官場之中,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這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在場的所有官員,都震驚地看著徐階。
他們沒想到,徐階敢在這種時候,說出如此直白、如此尖銳的話。
這等於把在場的所有人,包括站在台階上的嘉靖皇帝,都罵進去了。
嘉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卻一個字都不敢說。
朱棣靜靜地聽完。
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笑容。
「好一個『法度廢弛,人心思變』。」
他點了點頭。
「看來,朕的這些臣子裡,還不全都是廢物。」
說罷,他轉身,走上了皇極殿的台階,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張空懸已久的龍椅前。
他沒有坐下。
他隻是轉過身,扶著龍椅的扶手,麵對著殿下黑壓壓的文武百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知道,歷史性的一刻,即將來臨。
「朕,朱棣,回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天雷,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炸響。
「從今日起。」
「朕的這位皇長孫,朱載壡,代朕監國,總攬天下大政!」
「朕,為太上皇!」
「誰贊成?誰反對?」